夜深了。
守备太监衙门前那条街,静得有点吓人。
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不知哪棵树上蹲着只猫头鹰,偶尔“咕咕”叫两声,听着怪瘆人。
街对面墙上的布告栏,几张旧布告被寒风扯得哗啦响,一角没粘牢的纸片“啪啦啪啦”地拍打着木栏。
街角有只野狗本来在扒拉垃圾,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夹着尾巴,一溜烟窜进了黑巷子里,没了踪影。
衙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里一摇一晃,
勉强照亮底下那对石狮子,狮子的脸在晃动的光影下显得有点扭曲。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院子里更是黑漆漆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里面的人全睡死了。
只有不知从哪个偏房窗户缝里,偶尔漏出几声闷闷的咳嗽,更添了几分死寂。
这光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衙门里的人是半点防备都没有,活该今晚要倒大霉。
可这世上,很多事不能看表面。
前院是没人,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但穿过二门,到了后院,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后院正房那扇厚重的房门后面,门闩边上,一动不动杵着两个黑影,手里攥着家伙,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窗户下面,墙根阴影里,蹲着几个,呼吸都放得极轻。
走廊的横梁上,贴着两个人,一身黑,几乎和木头融为一体。
正房屋顶的房梁上,也趴着一个,眼睛透过瓦缝往下瞄。
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后面,假山的石头缝里,靠墙的柴火垛子边上,甚至墙角那个茅厕的木板门后头……
影影绰绰,全是人。
没人说话,没人动弹,只有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的沙沙声。
郝二牛同志就蹲在一座假山顶上。
那假山是用太湖石垒的,窟窿眼多。
他缩着身子,两只眼睛正好凑在一个朝外的石孔上,
一眨不眨地盯着通往前院的那道月亮门,还有墙头。
他嘴里叼着根草梗,嚼得都没味了,也没吐。
后院正堂里,倒是点着灯。
魏忠贤没穿他那身显眼的蟒袍,就穿了身深蓝色的普通员外服,
端端正正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脸上没有丝毫紧张。
他旁边站着老道云拙子。
云拙子今天也没穿道袍,换了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头发用木簪子绾得紧紧的,
背上背着他那柄用布包起来的铁拂尘,垂着眼皮,像在打瞌睡。
云曦那位师姐,就站在云拙子侧后方半步,同样一身利落打扮,
腰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揣着什么,脸上冷冰冰的,眼神时不时看一眼门窗。
云曦小丫头则没那么严肃。
她斜斜靠在一根柱子边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搁在身前,手指头灵活地转着一把小巧的物件。
那东西在灯下闪着幽光,有个短短的管子,还有个弯弯的把儿,正是钟擎给她防身用的那支手枪。
她玩得还挺顺手,那铁家伙在她手指上滴溜溜打转,就是不掉。
堂里堂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灯花偶尔爆一下,还有魏忠贤轻轻吹茶叶的声音。
这架势,这布置,别说来几个江湖“好汉”,就算来一队官兵,怕也得先栽个大跟头。
天罗地网算是张好了,饵也下了,就等着那些自投罗网的“鱼儿”,不知死活地往这口黑锅里蹦了。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更重了。
那群得了重赏许诺的江湖客,分成几股,从不同的方向,像夜里出窝的老鼠,悄悄朝着守备衙门摸过来。
打头探路的几个轻功好的,最先摸到衙门围墙根下。
他们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听了半天,里头一点人声都没有。
其中一个瘦子提气纵身,手在墙头一搭,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瓦片上,睁大眼睛往里瞧。
前院黑灯瞎火,廊下连个灯笼都没点,只有远处二门里头似乎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光,也弱得很。
地上、廊柱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瘦子看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他摸出颗小石子,屈指一弹,石子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挺清楚。
没动静。
他又捏着嗓子,学了声夜猫子叫,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还是没动静,连声狗吠都没有。
瘦子心里彻底松了,还有点想笑。
这魏阉,真是作死,住这么大个衙门,夜里连个守夜看门的都不安排?
看来这大明朝的官儿,从上到下,是真烂到根子了,活该今晚倒霉。
他回头朝墙下黑暗里打了个手势。
墙下阴影里等着的人看到手势,也放心了。
两个自告奋勇打前站的家伙,互相使个眼色,蹭蹭两下就翻上了墙头,轻轻跳进院里,落地跟猫儿似的。
这俩估计一辈子也没进过真正的官衙,觉得跟偷大户人家差不多。
他们猫着腰,踮着脚,熟门熟路地就朝唯一有点光亮的后堂正房摸过去。
摸到正房窗户底下,俩人蹲着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死静死静的。
其中一个缺心眼伸出指头,舔了点唾沫,
轻轻捅破了窗户纸上一个小洞,然后把一只眼睛凑上去,使劲往里瞧。
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只有靠近窗户的地方,隐约有点家具的轮廓。
“没人?睡了?”这个缺心眼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
“管他呢,先给他来个闷香,放翻了再说。”
另一个傻逼更干脆,直接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
迎风一晃点燃了,又摸出一截小指头粗的线香,就着火折子点着了。
那线香燃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子,冒出一股有点甜腻的淡淡青烟。
这傻逼把点着的线香凑到刚才捅破的窗户纸小洞前,
鼓起腮帮子,开始“噗噗噗”地往里吹气,想把那带着迷魂药的烟全吹进去。
吹得还挺卖力,脸都憋红了。
吹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这傻缺才停下,把线香掐灭揣回怀里,
然后得意地朝墙头方向挥了挥手,那意思是:搞定,进来吧!
墙头上一直望风的瘦子看到手势,回头朝外面学了几声鸟叫。
很快,墙外黑影晃动,一个接一个翻进了院子。
广禄大和尚、法禅和尚、清玄子、清虚子两个老道,
还有夏侯商元、艾莲池、蒋伯芳这几位顶尖人物,都被簇拥着,
大门刚才已经被先翻进去的人从里头打开了,他们就这么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两百多号人涌进前院,虽然尽量放轻脚步,但人实在太多,还是带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明显。
一群人站在前院当中,四下打量。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这些人,和风吹过枯树的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