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的夏天,事情看着乱七八糟,其实捋一捋就清楚了。
建奴在关外憋着使坏,孙之獬上蹿下跳;
江南这边,叶向高几个老家伙躲在福建煽风点火,史可法领着群热血上头的书生在扬州折腾得乌烟瘴气。
这些事儿都发生在钟擎回云南、魏忠贤下南京之前,
但一张大网已经悄悄张开,就等着这些牛鬼蛇神自己往里钻了。
钟擎坐镇云南,该干嘛干嘛,一心扑在修路、练兵、囤积物资上,为后续经略中南做准备。
南京那边,魏忠贤也没闲着,孝陵卫和皇陵卫的训练抓得更紧。
有意思的是,老魏发现自己行踪暴露后,干脆不藏了。
“知道就知道呗,”魏忠贤在南京守备府里喝着茶,对心腹手下说道,
“省得那帮人天天疑神疑鬼,喊什么‘狼来了’。咱家就让他们看清楚,狼真来了,是啥样。”
他随即下令,调整南京城防务。
孝陵卫和皇陵卫的兵,在继续操练的同时,开始分批、分时段参与南京各城门的轮值、巡防。
今天这几个门是孝陵卫的人站岗,明天那几个街区是皇陵卫的人巡逻。
一开始南京百姓和官员还觉得稀奇,指指点点,时间一长,嘿,习惯了。
看到那些高大壮实、装备精良的“新军”在街上走,反而觉得比原来那些懒洋洋的卫所兵有安全感。
魏忠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南京城从上到下,先适应这种变化,把它变成常态。
等所有人都觉得“本该如此”的时候,他再办某些事,阻力就会小很多。
他心里那本账清楚着呢,等信王登基前,南京这摊子,
非得狠狠收拾一遍不可,尤其是那座僭越的“皇宫”……
想到某些人到时候的脸色,老魏就忍不住想乐。
不过他嘴上对这事儿绝口不提,就像压根没这回事。
对扬州那边闹翻天的“清君侧”,魏忠贤在公开场合也一个字不提,仿佛根本不知道。
甚至有些南京城里穷得叮当响又自命不凡的破落士子,听说扬州“义举”,想去凑热闹“搏个出身”,
老魏知道了,还会让手下人暗中塞点盘缠,鼓励他们“快去快去,莫误了大事”。
那些士子还以为是遇到了“知音”,感激涕零地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给扬州那锅浑水添乱的柴火。
扬州城里,昂格尔和他手下那帮坏小子可没闲着。
每天除了盯紧史可法那帮人的聚会、记录他们又说了哪些狂言妄语,
接了谁的钱、睡了哪个姑娘之外,还额外接了“搞臭他们”的活。
怎么搞臭?简单。
昂格尔把手底下机灵鬼祟的特战队员分成好几个小队,扮成游手好闲的书生模样,专干缺德带冒烟的事。
今天半夜,东城王婆家养的老母鸡不见了,
鸡窝边“不小心”落下一把题着“清风明月”的折扇,扇骨上还刻着个小篆的“史”字。
明天上午,西巷卖豆腐的李家闺女出门倒水,被两三个“书生”堵在巷子口,
满嘴酸文假醋地调戏,吓得姑娘水盆都扔了,哭着跑回家。
后天晌午,南市口摆摊的刘寡妇,正弯腰给人拿炊饼,
屁股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回头只见一个穿长衫的背影吹着口哨溜进人群,
留下几句歪诗:“玉臀圆润掌中轻……”
大后天,北街菜市,一个卖菜老农因为“挡了路”,被几个“书生”推推搡搡,菜篮子踢翻,鲜嫩的小白菜踩得稀烂。
更过分的是,有“书生”当街抢小孩手里的糖葫芦,惹得娃娃哇哇大哭,他们反而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一时间,扬州城里鸡飞狗跳。
今天这家丢鸡,明天那家闺女被调戏,后天谁家媳妇被摸了屁股……
作案的,全是“读书人”打扮,行事嚣张,留下的线索还总隐隐约约指向那些整天聚众高谈阔论的“义士”们。
百姓们一开始还对史可法他们那套说辞有点好奇,甚至有些附和。
可日子一长,自家不断被这些“读书人”祸害,怨气就慢慢起来了。
聚在一起聊天的话题,从“史老爷他们要干大事”,
渐渐变成了“呸!什么狗屁义士,就是一帮斯文败类!”
“我家闺女前天差点被……”
“我家老母鸡……”
百姓的怒火,像干柴,被昂格尔这帮“假书生”今天丢个火星,
明天吹阵风,慢慢点燃,越烧越旺。
史可法他们呢?
完全没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们眼里哪有这些升斗小民?
他们高谈阔论的是天下大势,是朝堂忠奸,是千秋名节。
百姓怎么想?百姓懂什么?
在史可法这些自诩为“士大夫”、“民意代表”的人看来,泥腿子的抱怨算什么?
他们才代表真正的“民心民意”。
普通百姓?那跟猪狗牛羊有什么区别?也配谈论国家大事?
于是,扬州城就这么诡异地分裂着。
一边是史可法等人沉浸在“万众景从”、“大业将起”的自我感动中,
整天开会、写诗、赴宴、逛青楼,银子花得如流水。
另一边是普通百姓的生活被一群“假书生”搅得鸡犬不宁,怨气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默默积累、发酵。
扬州,就像一座底下岩浆不停翻涌、热量不断积聚的火山。
史可法他们站在火山口,还在为自己的“伟业”载歌载舞,
浑然不觉脚下的大地越来越烫,而那轰然爆发的日子,正一步步逼近。
时间来到当下,也就是天启六年十一月份,第一个炸开的大雷,眼看就要响了。
可谁能想到,这雷炸的地方,不是闹得最欢的扬州,
偏偏是看起来最稳当的南京,而且还是魏忠贤魏公公下榻的守备太监衙门。
老话说得好,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这晚的天色,就特别应景,乌云把月亮捂得严严实实,
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有点瘆人。
南京守备衙门后头,魏忠贤住的那一片,此刻也是静悄悄的,
只有他书房窗户还透出点昏黄的灯光,在浓墨一样的夜里,像个孤独的萤火虫。
屋里,魏忠贤刚泡完脚,正拿着块布巾慢悠悠擦着,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心情似乎不错,完全没料到,自己人生头一回结结实实的“暴击”,马上就要从这寂静的夜色里钻出来,糊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