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显纯?”
魏忠贤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电光石火般一闪!
想起来了!全串起来了!是了!是有这么档子事!好像就是天启三年,具体记不清了。
有一天早上,他刚起床,就听下面人慌慌张张来报,说东厂衙门口被人扔了具尸体,查了是理刑百户许显纯。
紧接着没过两天,尤世功黑着一张脸就找上门,硬邦邦地让他放一批道士,还有把抄没的一个什么道观产业还回去。
他当时虽然莫名其妙,可他不想节外生枝,就照办了。
后来好像查了查,是许显纯那王八蛋,想巴结他,
又贪图那道观的田产地契,就自作主张,打着东厂的旗号去抄了人家,想捞一笔孝敬他。
结果不知道惹了哪路煞星,直接把命都丢了。
当时他还骂许显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死了活该,也就没再深究。
原来……根子在这儿!那道观就是紫霄别院!是武当山长春堂的产业!
那帮道士……我的老天爷!魏忠贤冷汗唰就下来了。
“是他是他!就是这个杀千刀、没屁眼的许显纯!”
魏忠贤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都涨红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
指着北边方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朝脸上了,
“这个混账王八羔子!咱家想起来了!是他!全是他背着我干的!他打着东厂的旗号,想抢……
想查抄贵宝刹的产业去邀功!咱家压根不知道这回事!等咱家知道的时候,这厮已经让人弄死扔衙门口了!
后来……后来是尤世功尤将军来找咱家,咱家才知道里面可能有误会,
赶紧把人放了,东西也全数归还了!
真的!王妃娘娘,云曦姑娘,这事咱家可以对天发誓!
咱家要是早知道那是您师门产业,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不不不,是许显纯那狗东西,他连知道都不敢!”
他急得在堂屋里转了两圈,扯着尖细的嗓子,赌咒发誓,
把许显纯祖宗十八代都拎出来骂了一遍,又赶紧对云曦作揖:
“误会!天大的误会!王妃娘娘,您可千万明鉴!这都是许显纯那死鬼造的孽!
跟咱家,跟东厂,真的没半点干系啊!咱家也是被他蒙在鼓里的苦主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瞧云曦的脸色,心里把那已经死透了的许显纯又凌迟了一百遍。
怪不得!怪不得这位云曦姑娘,还有那位云拙子道长,
从进门到现在,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敢情根子在这儿埋着呢!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其实许显纯那档子破事的来龙去脉,云曦比谁都门清。
毕竟当时钟擎审问许显纯,她就在旁边。
后来钟擎派尤世功去让魏忠贤把武当众人连同紫霄别院的产业都放了,也是她亲眼所见。
魏忠贤在这事上,顶多算个御下不严,而主谋和执行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可她今天必须当着师叔、师姐,还有魏忠贤和他这帮手下的面,把这事挑明了说清楚。
为啥?
就因为她现在是钟擎未过门的妻子。
以前她是长春堂的云曦,可以只凭喜怒行事。
现在不行了,她得学着替那个把天大的担子扛在肩上的男人分忧。
将来要用到师门的力量,难免要和魏忠贤这帮“同伙”打交道。
今天不把旧账掰扯清楚,解开疙瘩,以后师叔师姐心里难免有刺,魏忠贤那边也尴尬。
不如趁现在人多,把话说开,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云曦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魏忠贤的解释。
她没多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但就这一声“嗯”,听在屋里众人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魏忠贤如蒙大赦,后背的冷汗这才感觉消下去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脸上重新堆起了微笑。
坐在下首的云拙子,本来一直歪着身子,耷拉着眼皮,一副“道爷我听你们扯淡”的模样。
这会儿,他那双总是半睡不醒的眼睛撩开一条缝,
在云曦和魏忠贤之间扫了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一直安静站着的清微师姐,脸上那层淡淡的寒意也消散了不少,
对着魏忠贤点了点头。
堂上气氛顿时一松。
魏忠贤是何等伶俐人,立刻抓住机会,重新给双方引见。
这次,他把腰弯得更低,态度更恭敬,
口口声声“云曦王妃”、“云拙子道长”、“清微道长”,又把杨朝、胡应台等人挨个介绍了一遍。
杨朝和胡应台这会儿,心里那点仗着魏忠贤想着怎么狐假虎威捞好处的花花肠子,
瞬间吓得缩了回去,凉了半截。
我的亲娘!
这位长得跟仙女似的王妃,竟然是稷王殿下未过门的妻子。
再一想刚才那邋遢道士踹郝二牛的狠劲,还有墙头上那几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家伙……
这可是一帮真正的江湖高人,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魏公公抓人,好歹还得罗织个罪名,走个过场。
这帮爷,万一哪天自己干的缺德事不小心碍了他们的眼,
或者哪句话没说对得罪了他们,怕是半夜睡觉脑袋搬家了,
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怎么动的刀!
最关键的是,人家背后站着稷王!
真被捅了,死了都白死,家里人想喊冤都没地方喊去!
杨朝和胡应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以后办差,可得把尾巴夹紧了,能办好的绝不打折扣,不该伸手的坚决不碰!
这富贵,得有命享才行!
误会解开,场面话说完,该谈正事了。
云曦放下茶盏,看向魏忠贤,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
“魏公公,对方既已动了杀心,且人手不少,你这衙门,近日需加强戒备。尤其夜间,不可松懈。”
魏忠贤连连点头:
“王妃提醒的是!咱家已经让下面人打起精神了!方公公和李指挥使也在,寻常宵小,近不了咱家的身。”
云曦微微颔首,她知道方正化和李若琏的本事,有他们在,魏忠贤本人的安全确有保障。
“你的人,护你周全当无大碍。
但敌暗我明,他们若行刺杀,必是雷霆一击,或有别样手段。该防的,还是要防。”
她接着说道:
“我们人手不多,师叔、师姐,还有二牛他们,
会全力扑杀对方可能潜入的江湖死士。但有一处,需得分兵保护。”
魏忠贤心思一转:“王妃是说……怀远侯府?”
“不错。”
云曦道,
“常侯爷是殿下点名要保的人,亦是南京勋贵表率。
对方若刺杀你不成,或为扰乱局面,未必不会对侯爷下手。
侯爷若有闪失,南京必乱,于殿下大事不利。”
魏忠贤一拍脑门:
“哎呀!还是王妃思虑周全!咱家光顾着自己这头了!”
他立刻转头,对杨朝吩咐,
“快!拿咱家令牌,去孝陵卫调一队……不,调两队可靠的人回来,加强衙门守卫!
再让张可大、翁之琪立刻去怀远侯府,就说是咱家说的,
让他们贴身护卫常侯爷,寸步不离!直到此事了结!”
杨朝连忙应下。
张可大和翁之琪都是新科武进士,身手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有他们保护常延龄,应该出不了岔子。
魏忠贤安排完,心里踏实不少。
自己这边有王妃带来的这群煞星守着,侯府那边有武进士护着,孝陵卫再调些人回来充门面。
他倒要看看,阮大铖、朱纯臣养的那帮江湖人,有没有本事闯过这几道铁闸!
这么一想,老魏甚至有点期待那些人快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