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侯常延龄率三百骑兵,穿着奇装异服浩浩荡荡开进南京城的场面,
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池塘,
在南京官场、勋贵圈子和市井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百姓们看得热闹,指指点点。
主要是那身行头太扎眼。
虽然跟后世过大年的秧歌队一样,就差特么的敲锣打鼓踩高跷了,
但跟南京城里那些吊儿郎当的卫所兵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茶馆酒肆里,很快就有了议论。
“瞧见没?怀远侯爷那身打扮!真精神!”
“那是,听说是什么新式号衣,皇上特地恩赏的?瞧着就暖和!”
“乖乖,那铳,黑得发亮,还带着那么长的尖刀子,怕不是京里兵仗局新造的好家伙?”
“常侯爷不是锦衣卫的头头吗?怎么突然这么威风了?还带了这么多兵进城?”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北边那位……咳,反正京里近来是有些新气象。”
有那去过北京商人则会神秘兮兮地补充两句:
“这号衣,这火铳,俺在北边好像也见过类似的,好像跟那位在天津的爷有关……”
话不用说完,听的人自然心领神会,露出恍然又夹杂着敬畏的神情。
稷王钟擎的威名和那些稀奇古怪又厉害非常的物事,早已通过各种渠道,
悄悄在南方流传开来,只是没人敢在明面上大声谈论罢了。
而对于官场上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僚、勋贵,以及那些喜欢议论时政的文人清客来说,
常延龄这次回城,意味可就深了。
这位一向以“清直”、“不党”闻名的老侯爷,常年守着自己的宅子,
不显山不露水,怎么突然就掌了兵?
看那三百骑兵的装备气势,绝非一般的卫所兵可比,倒有几分传说中北边“新军”的影子。
难道皇上要对南京有什么动作了?
常延龄这是简在帝心,要崛起了?
各种猜测、疑虑、不安在暗地里涌动。
有人羡慕常延龄走了狗屎运,突然得了圣眷,
有人嫉妒他一个过气侯爷居然能捞到这等肥差,
更多的人则是警惕和观望,琢磨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会对南京,对他们自己,产生什么影响。
魏国公府,徐弘基的书房。
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却驱不散徐弘基眉宇间的阴霾。
顾锡畴、姚希孟又坐在了下首,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常延龄回来了,还带了兵,换了装束。”
徐弘基的声音有些干涩,“几位,怎么看?”
顾锡畴捻着胡须,沉吟道:
“国公爷,此事透着蹊跷。
怀远侯素来不掌实兵,如今突然以皇陵卫提督之名,
率精悍骑兵入城,装备迥异于常军,
学生听闻,此等装束枪械,与北边天津卫等地出现的新军颇为相似。”
姚希孟接口,眉宇之间是化不开的忧虑:
“莫非……真是皇上,或者稷王,要对南京有所布置?常延龄不过是个幌子?”
徐弘基哼了一声:
“不管是谁的意思,常延龄这老匹夫,怕是已经搭上线了。
他向来与我不睦,此次回城,绝非吉兆。”
几人正说着,门外有管家来报,诚意伯刘孔昭来访。
徐弘基眉头一皱。
刘孔昭?
这老滑头,以前是紧抱魏忠贤大腿的,
是南京城里最早一批给魏忠贤建生祠、送孝敬的勋贵之一,算是“阉党”在南京的铁杆。
他这时候来干什么?看笑话?还是试探?
“请他进来。”徐弘基示意顾锡畴和姚希孟稍安勿躁。
不多时,诚意伯刘孔昭走了进来。
与往日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不同,今天的刘孔昭显得有些憔悴,
眼袋浮肿,脚步也有些虚浮,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甚至带着点讨好。
“国公爷,顾大人,姚大人。”刘孔昭拱手,姿态放得挺低。
“诚意伯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徐弘基不咸不淡地问,也没让人看座。
刘孔昭自己蹭到一张凳子边坐下,叹了口气,苦着脸道:
“国公爷,各位,别提了。
兄弟我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心里憋屈,特来寻国公爷说道说道,讨个主意。”
原来,魏忠贤这次南下,排场是大,
但对南京这些旧日依附他的“自己人”,下手却也一点没留情。
他一来,就雷厉风行,下令彻查当年给他建生祠的“倡议者”和“捐款大户”,
美其名曰“清退虚耗,以正视听”,实际上就是找由头追缴赃款,
顺便清理那些借着“建生祠”名目疯狂捞钱、搞得天怒人怨的蠢货。
刘孔昭作为当初在南京积极推动建生祠的“积极分子”兼实际经办人之一,自然首当其冲。
不但以前吞进去的银子要吐出来大半,
手底下几个帮他操办此事的得力家奴、还有几个在衙门里帮他敲诈的胥吏,
更是被东厂番子直接锁拿下狱,狠收拾了一顿,差点把他也牵扯进去。
刘孔昭是又疼又怕。
疼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没了,怕的是魏忠贤这次看来是玩真的,
而且翻脸不认人,以前的情分和孝敬,似乎都不管用了。
他感觉自己在“阉党”这条船上,好像突然就站到了船边,随时可能被一脚踹下去。
损失了一大笔钱,又失了势,眼看魏忠贤那边靠不住了,刘孔昭急得嘴角起泡。
思来想去,南京城里,现在还能有实力、有胆量,
并且可能愿意收留他这条“丧家之犬”的,
似乎也只有一直跟魏忠贤不太对付的魏国公徐弘基了。
于是,他舔着脸,带着厚礼,上门“诉苦”加“投诚”来了。
“国公爷,您说,魏公公他……他这也太不念旧情了!
兄弟我当初为了他,那可是鞍前马后,出了大力气的!
如今就这么……”刘孔昭捶胸顿足,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徐弘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老小子是走投无路来投靠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刘孔昭虽然名声臭了,在魏忠贤那边也失了宠,但他诚意伯的爵位还在,
在南京勋贵圈子里也还有一定人脉,尤其是他手里掌握着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和渠道,
包括和海上那些人的联系……这些,或许还有点用处。
“诚意伯稍安勿躁。”
徐弘基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一丝“同情”,
“魏公公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或许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连累了你。
不过,既然来了,就是自己人。
往后,有什么事,可以多来府上坐坐。”
刘孔昭一听,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容:
“多谢国公爷体谅!多谢国公爷收留!
往后,兄弟我唯国公爷马首是瞻!
那常延龄老儿不过仗着点不知哪里来的势头,
就敢在南京耀武扬威,国公爷您才是咱们南京城的定海神针!
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书房里的气氛,似乎因为刘孔昭这个“新人”的加入,又变得微妙起来。
只是这种团结之下,各自藏着怎样的心思,就只有天知道了。
徐弘基看着感恩戴德的刘孔昭,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多一条咬人的狗,总是好的,尤其是当这条狗被原主人打怕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