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一看儿子站出来帮腔,而且直接对着钟擎开喷,
钟擎本人只是抱着胳膊,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没啥表示。
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年轻后生更是被“吓”得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杨鹤心里那点因为卢象升痛骂而产生的慌乱,
一下子又稳住了,甚至还有点得意。
对啊,我怕什么?
我代表的是正义!是圣人之道!是天下士林清议!
我背后站着的是无数东林君子,天下读书人的心是向着我们的!
钟擎他再跋扈,还能真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无缘无故杀了我们父子?
他要是敢动手,那正好!
我们父子不惜一死,以全名节!
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国贼的残暴面目!
史书上,必将为我们父子留下忠烈一笔!
想到这,杨鹤的腰杆子似乎又硬了些,胆气也壮了。
他不再看卢象升的后脑勺,觉得这年轻人是被自己儿子的正气震慑,心虚转身了。
他重新看向钟擎,声音也恢复了点“正气凛然”的调子,
老家伙气势全开,斜眯着卢象升的背影道:
“你这后生,究竟是何人?
在此咆哮书房,成何体统!
便是钟……王爷的部属,也当知晓上下尊卑,朝廷法度!”
卢象升听到这,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气笑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什么怒气了,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冷笑,看着杨鹤,一字一句道:
“本官卢象升。
天启二年,二甲进士,蒙陛下不弃,赐同进士出身。
天启四年二月,授户部贵州司主事。
天启四年八月,奉敕监督管理山东临清仓。
现为辽东都指挥佥事,总理粮饷,兼理屯田。
如今,跟随恩师孙阁部行走西南。
本官,”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旁边看戏的钟擎一眼,隆重的宣布道,
“也是稷王殿下的记名弟子。”
杨鹤脸上的“正气”瞬间凝固了。
杨嗣昌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卢象升。
二甲进士?天子门生?户部主事?临清仓监督?
这已经是清贵的京官和实权差事了!
辽东都指挥佥事,总理粮饷兼理屯田?这可是辽东军中的要害职位!
孙承宗的弟子?钟擎的记名弟子?
这年轻人来头这么大?!
不是什么粗鄙武夫,而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天子门生,现任的实权官员!
难怪刚才说起钟擎的“功绩”如数家珍!
父子俩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刚才那股“正义在我”的底气,也有点漏了。
就在这时,看够了戏的钟擎终于又开口了,
他还是那副闲聊的口气,但话里的刺更明显了:
“听二位刚才侃侃而谈,好像你们东林一脉,
全是道德无瑕的君子,治国平天下的楷模。
那我倒是想请教请教杨老先生您。”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杨鹤那张变了颜色的脸:
“杨老先生当年在贵州当巡按的时候,萨尔浒打败了,
您一道奏疏,从经略杨镐骂到内阁辅臣,骂到兵部,
最后连皇上都捎带上了,说‘至尊优柔不断,自误’。
好嘛,满朝文武,就您一个明白人,就您敢说话,是吧?
结果呢?把人都得罪光了,自己混不下去,只好‘称病’滚蛋回家。
哦,还有一次,寿宁公主的驸马被太监揍了,公主告状没人理,
您又跳出来,说朝廷‘壅蔽极矣’。
您老这眼睛,是专门盯着皇宫内院和皇上看啊?
这么能挑刺,怎么不见您挑挑自己?”
杨鹤脸涨得通红,想反驳,钟擎却不给他机会:
“再说您当官办的实事。
您建议把乌撒那块地划给贵州管,说这样方便,能杜绝后患。
结果呢?您这建议刚被采纳,当地土司安效良立马就反了,
闹得一塌糊涂,正好应了当初反对您的人说的话。
您这眼光,可真‘独到’。”
“天启年初,您举荐熊廷弼。
后来魏忠贤要收拾东林党,就把您这举荐当个由头,把您一撸到底。
您举荐人的时候,就没想想时局?
没想想会不会被人当枪使?
您自己倒了霉,熊廷弼后来被下狱问斩,您这位举荐人,可曾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想过一点法子救他?
哦,对了,您后来还当过南赣巡抚,当了好几年吧?
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没有?
好像史书上也没记下您在南赣干了啥利国利民的大事,
倒是记载您因为党争,又被人赶下台了。”
钟擎每说一句,杨鹤的脸色就白一分,想辩驳,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有力的声音。
因为这些事,桩桩件件,基本都是事实,最多是角度和细节上有些争议。
钟擎说完杨鹤,又看向旁边已经有些慌神的杨嗣昌:
“还有你,杨大公子,你爹好歹还当过几任实职,吵过几次大架。
你呢?
天启年间,你就当了个户部郎中,然后就‘移病’回家,跟你爹一块猫着去了。
魏忠贤最嚣张那几年,你们父子在干嘛?
是在武陵着书立说,等着‘拨云见日’呢?
你杨大才子,除了会写文章骂人,除了嫉贤妒能,
看不得别人比你有本事、比你能办事,你还干成过啥实事?
你倒是说说,你当户部郎中的时候,
是给国库多弄进来一两银子了,还是给边军多筹措了一石粮草了?”
杨嗣昌被问得面红耳赤,他天启年间确实没干出什么名堂,
大部分时间都在丁忧和“移病”,他的那些“抱负”和“方略”,也确实大多停留在纸面上。
被钟擎这么赤裸裸地揭穿老底,他又是羞愤,又是慌乱,手指着钟擎:
“你……你血口喷人!我……我那是……”
“你那是啥?”
钟擎打断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可没什么温度,
“是明哲保身,是眼高手低,还是除了空谈和骂人,别的啥也不会?”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杨鹤粗重的喘息声和杨嗣昌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钟擎却没给杨鹤说话的机会,自顾自说了下去:
“大概您还不知道吧?
熊老大人,被我救了。
当着皇上的面,当着魏忠贤的面,我从刑部大牢里,把他捞出来的。”
他看着杨鹤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道:
“您猜猜,我当时在诏狱里见到熊老大人时,他是什么样子?”
钟擎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瞥了一眼书房地上那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
又看看杨鹤父子身上厚实的棉袍。
“好好一个大老爷们儿,辽东经略,曾经也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物。”
钟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硬生生被折磨得……就剩下一把骨头,外面包着一层皮。
我把他从牢里弄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连七十斤都不到。
七十斤,杨老先生,您拎得动吗?”
杨鹤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瞪着钟擎,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杨嗣昌也僵在那里,眼神有些躲闪。
“七十斤啊。”
钟擎又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回杨鹤脸上,
“可那时候,杨老先生您,在做什么呢?
哦,我想想,天启五年,六年……您应该已经致仕在家,
就在这武陵,就在这间书房,或者类似的暖和屋子里,
跟您儿子,围着炉子,煮着茶,谈论着天下大事,
骂着朝中奸佞,感慨着世风日下,忠良蒙难吧?”
他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说话的兴趣,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
“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