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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喷人还得看钟擎
    杨鹤一看儿子站出来帮腔,而且直接对着钟擎开喷,

    钟擎本人只是抱着胳膊,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没啥表示。

    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年轻后生更是被“吓”得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杨鹤心里那点因为卢象升痛骂而产生的慌乱,

    一下子又稳住了,甚至还有点得意。

    对啊,我怕什么?

    我代表的是正义!是圣人之道!是天下士林清议!

    我背后站着的是无数东林君子,天下读书人的心是向着我们的!

    钟擎他再跋扈,还能真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无缘无故杀了我们父子?

    他要是敢动手,那正好!

    我们父子不惜一死,以全名节!

    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国贼的残暴面目!

    史书上,必将为我们父子留下忠烈一笔!

    想到这,杨鹤的腰杆子似乎又硬了些,胆气也壮了。

    他不再看卢象升的后脑勺,觉得这年轻人是被自己儿子的正气震慑,心虚转身了。

    他重新看向钟擎,声音也恢复了点“正气凛然”的调子,

    老家伙气势全开,斜眯着卢象升的背影道:

    “你这后生,究竟是何人?

    在此咆哮书房,成何体统!

    便是钟……王爷的部属,也当知晓上下尊卑,朝廷法度!”

    卢象升听到这,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气笑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什么怒气了,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冷笑,看着杨鹤,一字一句道:

    “本官卢象升。

    天启二年,二甲进士,蒙陛下不弃,赐同进士出身。

    天启四年二月,授户部贵州司主事。

    天启四年八月,奉敕监督管理山东临清仓。

    现为辽东都指挥佥事,总理粮饷,兼理屯田。

    如今,跟随恩师孙阁部行走西南。

    本官,”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旁边看戏的钟擎一眼,隆重的宣布道,

    “也是稷王殿下的记名弟子。”

    杨鹤脸上的“正气”瞬间凝固了。

    杨嗣昌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卢象升。

    二甲进士?天子门生?户部主事?临清仓监督?

    这已经是清贵的京官和实权差事了!

    辽东都指挥佥事,总理粮饷兼理屯田?这可是辽东军中的要害职位!

    孙承宗的弟子?钟擎的记名弟子?

    这年轻人来头这么大?!

    不是什么粗鄙武夫,而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天子门生,现任的实权官员!

    难怪刚才说起钟擎的“功绩”如数家珍!

    父子俩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刚才那股“正义在我”的底气,也有点漏了。

    就在这时,看够了戏的钟擎终于又开口了,

    他还是那副闲聊的口气,但话里的刺更明显了:

    “听二位刚才侃侃而谈,好像你们东林一脉,

    全是道德无瑕的君子,治国平天下的楷模。

    那我倒是想请教请教杨老先生您。”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杨鹤那张变了颜色的脸:

    “杨老先生当年在贵州当巡按的时候,萨尔浒打败了,

    您一道奏疏,从经略杨镐骂到内阁辅臣,骂到兵部,

    最后连皇上都捎带上了,说‘至尊优柔不断,自误’。

    好嘛,满朝文武,就您一个明白人,就您敢说话,是吧?

    结果呢?把人都得罪光了,自己混不下去,只好‘称病’滚蛋回家。

    哦,还有一次,寿宁公主的驸马被太监揍了,公主告状没人理,

    您又跳出来,说朝廷‘壅蔽极矣’。

    您老这眼睛,是专门盯着皇宫内院和皇上看啊?

    这么能挑刺,怎么不见您挑挑自己?”

    杨鹤脸涨得通红,想反驳,钟擎却不给他机会:

    “再说您当官办的实事。

    您建议把乌撒那块地划给贵州管,说这样方便,能杜绝后患。

    结果呢?您这建议刚被采纳,当地土司安效良立马就反了,

    闹得一塌糊涂,正好应了当初反对您的人说的话。

    您这眼光,可真‘独到’。”

    “天启年初,您举荐熊廷弼。

    后来魏忠贤要收拾东林党,就把您这举荐当个由头,把您一撸到底。

    您举荐人的时候,就没想想时局?

    没想想会不会被人当枪使?

    您自己倒了霉,熊廷弼后来被下狱问斩,您这位举荐人,可曾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想过一点法子救他?

    哦,对了,您后来还当过南赣巡抚,当了好几年吧?

    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没有?

    好像史书上也没记下您在南赣干了啥利国利民的大事,

    倒是记载您因为党争,又被人赶下台了。”

    钟擎每说一句,杨鹤的脸色就白一分,想辩驳,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有力的声音。

    因为这些事,桩桩件件,基本都是事实,最多是角度和细节上有些争议。

    钟擎说完杨鹤,又看向旁边已经有些慌神的杨嗣昌:

    “还有你,杨大公子,你爹好歹还当过几任实职,吵过几次大架。

    你呢?

    天启年间,你就当了个户部郎中,然后就‘移病’回家,跟你爹一块猫着去了。

    魏忠贤最嚣张那几年,你们父子在干嘛?

    是在武陵着书立说,等着‘拨云见日’呢?

    你杨大才子,除了会写文章骂人,除了嫉贤妒能,

    看不得别人比你有本事、比你能办事,你还干成过啥实事?

    你倒是说说,你当户部郎中的时候,

    是给国库多弄进来一两银子了,还是给边军多筹措了一石粮草了?”

    杨嗣昌被问得面红耳赤,他天启年间确实没干出什么名堂,

    大部分时间都在丁忧和“移病”,他的那些“抱负”和“方略”,也确实大多停留在纸面上。

    被钟擎这么赤裸裸地揭穿老底,他又是羞愤,又是慌乱,手指着钟擎:

    “你……你血口喷人!我……我那是……”

    “你那是啥?”

    钟擎打断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可没什么温度,

    “是明哲保身,是眼高手低,还是除了空谈和骂人,别的啥也不会?”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杨鹤粗重的喘息声和杨嗣昌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钟擎却没给杨鹤说话的机会,自顾自说了下去:

    “大概您还不知道吧?

    熊老大人,被我救了。

    当着皇上的面,当着魏忠贤的面,我从刑部大牢里,把他捞出来的。”

    他看着杨鹤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道:

    “您猜猜,我当时在诏狱里见到熊老大人时,他是什么样子?”

    钟擎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瞥了一眼书房地上那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

    又看看杨鹤父子身上厚实的棉袍。

    “好好一个大老爷们儿,辽东经略,曾经也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物。”

    钟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硬生生被折磨得……就剩下一把骨头,外面包着一层皮。

    我把他从牢里弄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连七十斤都不到。

    七十斤,杨老先生,您拎得动吗?”

    杨鹤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瞪着钟擎,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杨嗣昌也僵在那里,眼神有些躲闪。

    “七十斤啊。”

    钟擎又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回杨鹤脸上,

    “可那时候,杨老先生您,在做什么呢?

    哦,我想想,天启五年,六年……您应该已经致仕在家,

    就在这武陵,就在这间书房,或者类似的暖和屋子里,

    跟您儿子,围着炉子,煮着茶,谈论着天下大事,

    骂着朝中奸佞,感慨着世风日下,忠良蒙难吧?”

    他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说话的兴趣,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

    “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