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持续应付如此高频的讲授。
于是,他将一路征战培养出的心腹干将们,
其中不少是早期跟随他的孤儿、匠户、甚至是降将中脱颖而出的“学生”,
根据各人特长,分设“民政班”、“吏治班”、“工农班”、“宣教班”、“军政班”等,由他们担任主要讲师。
这些讲师,年龄不一,出身各异,或许在见识上与钟擎有着天壤之别。
但他们是钟擎理念最直接的受教者与实践者,长期耳濡目染,
对那套新的理念理解得最为透彻。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过硬的实务经验,
全程参与过额仁塔拉的建设,主持过基层宣教。
由他们来授课,虽少了钟擎那种高屋建瓴、贯通古今的气势,
却多了许多具体生动的案例,
反而让许多来自基层的学员感到更亲切更易理解。
课程安排得紧密而充实。
上午往往是理论讲授,下午是分组讨论、案例分析甚至模拟实操。
晚上还要自习、完成“作业”,诸如针对某地情况撰写治理条陈,
设计一个简单的水利设施草图,分析一场战役得失等等。
沐王府内,日夜灯火通明,争论声、诵读声、演算声不绝于耳。
在这群讲师身影中,近来却多了一个略显特殊的存在。
那是一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身量未足,面容尚带青涩,
但眉眼间已褪去了孩童的稚嫩,代之以一种过早来临的成熟。
他穿着与其他学员类似的深蓝色棉布“干部服”,并无特殊佩饰,
但行走坐卧间,自有一种不易模仿的从容气度,
待人接物,言语清晰,举止干练,隐隐竟带着几分稷王的影子。
起初,新来的学员只当他是个被王爷带在身边的子侄后辈,
或是某个心腹将领的子弟,前来旁听见识。
直到某次“宣教班”的课堂上,这位少年被讲师点名,
起身就“如何向不识字的乡民解释‘均田免赋’政策”发表见解。
他并未引经据典,而是用几个极生活化的比喻,
将土地兼并之害、新政策之利,讲得深入浅出,
甚至考虑了不同地区乡民的接受心理差异,提出了几种不同的宣讲策略。
其思路之清晰,措辞之妥帖,考虑之周详,令不少年长学员都暗自点头。
课后打听,方知这少年,竟是王爷唯一的入室弟子,
身份更是贵不可言——当今天子亲弟,信王殿下,朱由检。
消息悄然传开,在学员中引起一阵低低的波澜。
信王殿下竟然在此,与众人一同起居学习,甚至登台授课?
再联想到王爷对信王的悉心栽培,常带在身边参与军政,其中深意,令人不禁浮想联翩。
朱由检似乎并未在意这些目光与议论。
他依旧每日清晨即起,与学员们一同晨练、用饭,
按时进入不同的课堂听讲,认真记录,积极参与讨论。
偶尔,他也会在“军政班”或“宣教班”,代替其他讲师,
讲授一些他理解颇深、或钟擎特意让他准备的内容,
如历代军制得失浅析,或《洪武大诰》中民间教化的实例运用。
虽略显稚嫩,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条分缕析的讲解,
以及对王爷理念的精准把握,已足以赢得学员们的尊重。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位年轻的信王,不仅是一个身份尊贵的象征,
更是王爷亲手塑造、灌注了全新理念的“作品”。
他的存在,他日益显现的才干和与王爷一脉相承的行事风格,
仿佛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昭示着某些更深远的布局。
在这座充满变革气息的沐王府里,信王朱由检的身影,
已然成为那宏大图景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
五月的滇南,溽热已悄然弥漫。
山林间的战斗已从激烈的攻防,转为更需耐心与细致的清剿。
卢象升解开风纪扣,抹了把额头的汗,
泥泞的靴子踩在刚被开辟出的临时小路上,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刚刚带人从一处隐蔽的溶洞里,揪出了最后几个躲藏在此地的某小土司家丁。
战斗短暂而干脆,敌人几乎一触即溃,但搜剿的过程却耗去了大半天。
传令兵带来的调令,打断了他正准备部署下一步区域清剿的计划。
“即刻返回昆明,面见王爷。”
命令简洁,没有缘由。
卢象升略一沉吟,将未尽事宜交代给副手,只带了两名亲卫,
便翻身上马,朝着昆明方向疾驰。
一路风尘,无暇他顾,脑海中却不时掠过近几个月来的种种。
从最初在阿迷州普名声寨前的震撼与不适,到后来领兵清剿各处负隅顽抗的土司,
见惯了硝烟、鲜血、以及归顺者的惶恐,
他身上的书卷气,如同被砂石打磨过的璞玉,虽未全消,
却已深深内敛,转而透出一股经过战火淬炼的锋芒。
那身原本穿着还有些不习惯的辉腾军制式墨绿作战服,此刻已与他高大的身形融为一体,
沾着泥土与汗渍,却更显精干利落。
抵达昆明,未作停留,直奔原沐王府。
府邸外戒备森严,与内部传来的隐约读书声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通报过后,一名卫兵引着他穿过几重庭院。
这里已大不相同,昔日的雕梁画栋间,多了许多手持文书或教具的身影,
廊下墙边,时见三五学员聚在一起激烈讨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蓬勃的求知气息。
卫兵将他引至一处僻静院落,在一间宽敞的厅堂前停下,示意他自行进入。
卢象升整了整衣领,推开虚掩的门扉。
厅内光线明亮,当中一张巨大的木桌,铺着云南当地的详图,其上还散落着一些文书。
桌旁围坐着四人。
主位上的,正是稷王钟擎,一身常服,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份文牍。
他左手边是孙承宗,自己的恩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在思忖。
孙承宗下首是袁可立,这位帝师神色沉静,听着旁人言语。
钟擎右手边则是四川巡抚朱燮元,这位平定奢安之乱的老臣,
此刻眉头微锁,手指在地图某处轻轻划过。
四人似在商讨什么,气氛严肃。
卢象升的进入,打破了这份沉静。
钟擎抬头,看见是他,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其余三人也停下话语,目光投来。
卢象升不敢怠慢,几步走到厅中,向着主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学生卢象升,奉命前来报到!”
行礼完毕,他转向孙承宗,撩袍便欲行弟子跪拜大礼:
“学生拜见恩师!”
孙承宗抬手虚扶,欣慰的看着自己的爱徒,温言道:
“建斗来了,不必多礼。
军中便依军中规矩。”
话虽如此,看着昔日门下清俊的进士弟子,如今肤色黝黑,甲胄在身,
浑身带着洗不去的硝烟气,老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卢象升顺势起身,又转向袁可立和朱燮元,分别抱拳行礼:
“学生见过袁公,见过朱抚台。”
袁可立微微颔首,目光在卢象升身上停留一瞬:
“卢参将辛苦了。”
朱燮元则拱手还礼,笑道:
“卢将军扫荡滇南,颇见辛劳,气度更胜往昔了。”
待这套见礼流程走完,钟擎将手中文牍放下,身体向后靠了靠,
目光落在卢象升风尘仆仆却站得笔直的身上,笑着说道。
“建斗,这次把你从前面急匆匆调回来,没别的事。”
“是让你跟本王,回一趟北京。”
“有些事情,该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