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说笑,气氛更加轻松。
钟擎与孙、袁二老同车,其余人等或骑马或乘轿,
簇拥着王驾,向着登州城行去。
登州城,作为山东半岛的咽喉、海防重镇,
在袁可立多年悉心治理下,呈现出一派迥异于内地许多州府的景象。
城墙高厚,垛口森严,炮台林立,显示着其军事要塞的本质。
但城内街道却宽敞整洁,青石板路被洒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
虽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依旧不少,贩夫走卒,
引车卖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透着北方港口城市特有的活力与烟火气。
偶尔有披甲执锐的兵士列队巡逻而过,步伐整齐,
目不斜视,与百姓秋毫无犯。
沿街可见多处官仓和义仓,仓廪充实,
不时有官府小吏在张贴安民告示或是平价售粮的布告。
街角巷尾,也少见流民乞丐,治安显然颇佳。
袁可立在车中指着窗外景象,对钟擎道:
“登莱之地,民风悍勇,兼之海贸往来,三教九流混杂,治理不易。
老夫在此,首重海防与民生。
海防固,则商路通,商路通则民生可渐苏。
严保甲,清户口,抑豪强,平粮价,兴修水利,鼓励渔耕。
虽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但求盗匪潜踪,百姓能得一夕安寝,仓中有隔夜之粮。”
钟擎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袁可立并非一味严刑峻法,而是剿抚结合,
刚柔并济,将登莱这处军事、经济要冲打理得井井有条,确是大才。
一行人径直来到登莱经略行辕。
衙署不算奢华,但气象森严。
宴席早已备好,虽不算极尽珍馐,但也算丰富实惠,
以海产、山珍为主,颇具地方风味。
钟擎不喜奢华,对此安排颇为满意。
席间,钟擎与孙、袁二老及俞咨皋、周遇吉等人叙了些别后情形,
问了些辽东、海上近况,气氛融洽。
饭毕,撤去残席,换上清茶。
闲谈的气氛渐渐收敛,话题转向了山东的政务与隐忧。
孙承宗放下茶盏,神色凝重了几分,看向袁可立道:
“礼卿兄坐镇山东,于地方情弊最为洞悉。
如今白莲邪教余孽,动静如何?”
袁可立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上一层阴霾:
“稚绳兄所虑,正是老夫心头大患。
天启二年那场大乱,虽赖朝廷大军及时扑灭,
元凶授首,然其遗毒,至今未清。”
他继续说道:
“那场祸乱,起于野心之徒借邪教之名,
蛊惑愚民,烧杀抢掠,荼毒数府,死者枕藉,生灵涂炭。
可叹后世有些糊涂文人,不察其残民害理之实,不辨其愚弄良善之奸,
反以‘起事’、‘义举’美化之,真乃是非颠倒,其心可诛!”
(画外音:
后世确有一些论述,
有意无意地淡化白莲教起义过程中的破坏性与邪教本质,
片面强调其反抗色彩,甚至加以浪漫化描述,
忽略其对普通百姓造成的深重灾难,
以及对地方社会经济的巨大破坏,实为不可取。)
钟擎眼中寒光一闪,他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任何时代,试图美化、浪漫化这种以愚昧和破坏为根基的邪教暴乱,不是蠢,就是坏。
袁可立继续道:
“如今其骨干虽遭重创,然大小传头、会主,仍有漏网,
潜藏于郓城、巨野、邹、滕等旧地,乃至运河沿线,
以行医、祈福、贩货为掩护,暗中串联,其‘竹筹传信’之法,颇为迅捷隐秘。
更兼近年来北地天时不定,山东亦偶有灾歉,百姓困苦者众,最易被其妖言蛊惑。
此患不除,山东难有宁日。
老夫与按察使曾道唯,虽力行清剿,保甲连坐,悬赏缉拿,然其根须已深,恐非一时可绝。”
孙传庭此时接口道:
“经略大人所言极是。
下官在登州推官任上,亦曾审理数起相关案件。
其教徒行事诡秘,彼此以暗号相连,往往一人被捕,宁死不招,甚是棘手。
且其教义粗鄙却极具煽动性,许诺‘弥勒降世,明王再生’,
能予穷苦人虚妄之希望,故屡禁不止。”
钟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问道:
“地方官员,于此有何作为?士绅百姓,又是何态度?”
袁可立道:
“巡抚吕纯如,主政以‘稳’为先,于清剿邪教一事,多仰赖按察司与各地府县。
布政使陈其谟,忙于钱粮,对此涉入不深。
倒是兖州知府曹文衡,因地处昔日乱事中心,
于防患邪教再起最为上心,整饬保甲,编练乡勇,颇见成效。
地方士绅,如东平刘三才、章丘张凤翔等,经前番大乱,
深知邪教之害,多能配合官府,出钱出力,组织团练,护卫乡梓。
寻常百姓,经此大劫,多数畏之如虎,然总有生计无着、愚昧无知者,易受其诱。”
钟擎点了点头,将“曹文衡”、“刘三才”等名字记在心中。
他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缓缓道:
“邪教之患,如附骨之疽,寻常清剿,只治标,难治本。
其根源,一在民生多艰,百姓无所依;二在教化不行,愚昧易生妄念。
欲除此患,非仅凭刀兵律令可竟全功。”
孙、袁二人皆肃然点头,深以为然。
他们知道,钟擎既然提起此事,必有深意。
钟擎对山东的规划很明确,这片号称“圣人故里”的文化大省,必须经历一场彻底的清洗。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最先要剜除的毒疮,
是那些盘踞在底层、蛊惑民心、动摇根基的邪教妖氛。
至于曲阜孔府那尊看似光鲜的“泥塑圣人”,钟擎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不是不动,而是时机未到,且有人会替他先搅浑这潭水。
事实上,针对孔府的暗手早已落下。
离京之前,钟擎便与魏忠贤有过一番密谈。
有些事,他这位亲王不方便直接出手,而魏忠贤这条恶犬,干起脏活来最是得心应手。
钟擎只需稍稍表露对孔府那套“千年道统、与国同休”作派的不耐,
以及对“圣人后裔”是否真那么“纯粹”的一点“合理怀疑”,
魏忠贤立刻心领神会,并且发挥出了他惊人的“创造力”和行动力。
九千岁手下的厂卫番子,本就是造谣中伤、罗织构陷的行家里手。
这一次,魏忠贤更是亲自盯上了故纸堆。
也不知他手下那些阴损的文人从哪个犄角旮旯,
或是干脆凭空杜撰,竟然真的翻腾出了一桩所谓的“南宋旧案”。
其内容耸人听闻,直指孔府传承正统性的核心:
宣称有“确凿证据”显示,蒙元入主中原后,为了笼络汉人士子,
将当时滞留在北方的孔氏嫡系后裔暗中替换,
用一个不知来历、可能带有蒙古血统的孩童冒名顶替,继承了衍圣公的爵位。
并信誓旦旦地推论,如今一脉相承的衍圣公,
其血脉早已不纯,身上恐怕流着蒙古鞑子的血!
这谣言如同滴入滚油的一瓢冷水,瞬间在士林和市井间炸开。
其恶毒之处在于,它攻击的是孔府赖以生存千年的根本,血统纯正性与法统神圣性。
年代久远,涉及异族,真假莫辨,却足够勾起人们最阴暗的窥私欲和破坏欲。
一时间,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甚嚣尘上,
从北地到江南,茶楼酒肆,私塾文会,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现任衍圣公孔胤植几乎要疯了。
他暴跳如雷,气得吐血,召集族老,命令家仆,动用一切关系疯狂辟谣。
他出具族谱,搬出历代朝廷敕封文书,请托朝中故旧、文坛名宿为自己说话。
然而,面对这种针对“血统”的模糊指控,
尤其是牵扯到敏感的民族问题,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越是气急败坏地澄清,旁人看你的眼神就越是古怪,
仿佛在说“看,他急了,莫非真有鬼?”
更何况,魏忠贤指挥下的厂卫系统,在暗中不断推波助澜,
让谣言如同瘟疫般扩散,却又抓不到明确的源头。
孔胤植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
那无形的谣言之丝越缠越紧,几乎要勒断孔府千年声誉的咽喉。
在这种近乎绝望的处境下,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如今权倾朝野的稷王钟擎。
尽管知道此人可能与阉党有染,作风强硬,难以揣度,但孔胤植已别无选择。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一次又一次递上拜帖,
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卑微,只求能见这位王爷一面。
他希望,或许这位手握重权的亲王,能够看在“圣人之后”的份上,
或者出于稳定士林的考虑,出手拉他一把,压住这足以让孔府身败名裂的可怕流言。
然而,他这份焦急的期盼,注定要落空了。
钟擎晾着他,就像猫戏老鼠。
山东的棋盘上,邪教是必须要清除的明子,
而孔府,则是那颗暂时不动、却早已被阴影笼罩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