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深秋的海面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波涛汹涌,颜色是沉郁的深灰。
但在俞咨皋眼中,这片海却比三月的江南还要明媚可爱。
原因无他,只因为此刻劈波斩浪,
引领着一支小型护航舰队的两个庞然巨物——王翦号与蒙恬号。
在经过近一年的适应性改造、人员培训和海试后,终于初步形成了战斗力。
它们被钟擎交付给了这位老成宿将,任务很明确:
以登州、旅顺、皮岛为基点,巡航渤海,
确保这条至关重要的海上通道绝对安全,并作为未来海上力量的种子与教官船。
俞咨皋感觉自己像是年轻了三十岁。
自打接过这两艘巨舰的指挥权,他几乎夜不能寐。
不是愁的,是兴奋的。
每晚,他不是在军官舱内就着鲸油灯研读那图文并茂的“舰艇操作与维护手册”、
“火炮射击诸元表”、“航海天文与气象”,
就是像个夜游神一样,在庞大的舰体内外四处巡视。
从高耸的舰桥到深邃的轮机舱,从冰冷的406毫米主炮塔到忙碌的厨房,
每一寸甲板,每一条通道,每一台轰鸣的机器,他都看得津津有味,摸得爱不释手。
这可苦了被指定为他副手兼“保姆”的周遇吉。
黑小子如今挂着个“海军都督佥事、舰艇副统领”的头衔,
负责协助俞咨皋处理日常,并跟随学习。
他本是陆上猛虎,骤然上了这钢铁城堡,
虽有在额仁塔拉的基础培训打底,仍需时间适应。
更让他吃不消的是俞老都督这仿佛永不枯竭的精力,
白天跟着出海训练,晚上还得陪着“夜游”,解答老都督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一个多月下来,本就精悍的周遇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瘦了一圈,
眼下的黑影浓得化不开,私下里没少跟同袍抱怨:
“俞老这精神头,比后生仔还旺!
再这么下去,末将怕是要先他一步去见阎王了!”
此刻,王翦号正静静地泊在宁远(今兴城)外海。
它那长达270米的钢铁身躯,在阴郁的天色和海浪映衬下,
宛如一座浮动的钢铁山峦,冰冷、威严、带着超越时代的压迫感。
三座三联装406毫米主炮塔,如同巨兽低垂的头颅,
沉默地指向远方的海平面,仅仅是静止不动,便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码头边,宁远城的一干文武官员列队相送。
队伍前方,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
正与宁远守将低声交代着最后的事项。
他便是孙承宗。
此刻的孙老爷子,与一年多前在京城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的他虽然矍铄,但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沉郁,
那是多年督师辽东、心力交瘁留下的痕迹。
而如今,在钟擎那“神奇药剂”的调理和北地相对安稳局势的滋养下,
他面色红润,目光湛然,腰背挺直,顾盼之间神采奕奕,
若非那花白的须发,看去倒像是五十许人,精力充沛。
站在孙承宗身旁的,是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叫卢象升,字建斗,常州宜兴人,
天启二年进士,如今是孙承宗新收的学生兼幕僚。
此刻,这位未来的“卢阎王”、“天雄军”缔造者,正微微张着嘴,仰着头,
目瞪口呆地望着海面上的庞然大物,
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是什么?船?世上怎会有如此巨大的船?
还是……铁的?
那高耸的桅杆(其实是雷达基座和信号塔)是什么?
那些粗得吓人的管子(副炮和防空炮)又是什么?
卢象升只觉心脏狂跳,脑袋里嗡嗡作响,
平生所读的圣贤书、兵法典籍,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空白。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承宗交代完毕,回头看见自己这得意弟子一副魂飞天外的呆傻模样,不由莞尔。
他走到卢象升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
“建斗,发什么愣?没见过世面?”
卢象升回过神,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
“老、老师……这、这是何物?巨舰?铁、铁甲舰?学生……学生……”
“殿下弄来的稀罕物事,名唤‘战列舰’,具体的老夫也不太懂,上去便知。”
孙承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浑然忘了自己当初在天津卫初次登上蒙恬号时,
内心的震撼恐怕不比此刻的卢象升小多少。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卢象升觉得自惭形秽,
同时也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稷王殿下”生出了好奇之色,
连老师都如此淡定,这位殿下,究竟还有多少不可思议的手段?
一艘较小的蒸汽运输艇靠上码头。
孙承宗当先登上,卢象升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也跟着踏上那摇晃的甲板。
运输艇突突地冒着黑烟,无需帆桨,便自行破浪,朝着那战舰驶去。
离得越近,王翦号那巍峨的舰体带来的压迫感便越强,卢象升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登上王翦号主甲板的那一刻,
卢象升感觉自己踩在了一块坚实无比的钢铁大陆上。
海风似乎都被这巨舰劈开,四周是井然有序奔跑忙碌的水兵,
穿着奇特的深蓝色制服,喊着听不懂的号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机油和海水的混合气味。
他晕乎乎地跟着孙承宗,穿过复杂的通道,登上高高的舰桥。
直到俞咨皋带着周遇吉迎上来,与孙承宗见礼寒暄,
卢象升的脑子还是懵的,
看着舰桥内那些闪烁着不明光芒的仪表、旋转的罗盘、巨大的海图桌,
以及透过宽阔玻璃窗看到的的海面和天空,
他只能机械地行礼,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更让他认知颠覆的事情还在后面。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这艘名为“王翦”的战列舰,
发出低沉的轰鸣,庞大的身躯开始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没有帆,没有桨,只有船尾翻滚的巨大白浪。
卢象升紧紧抓着栏杆,看着海岸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飞退,
劲风扑面,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这速度……
远超他乘坐过的任何帆船,甚至超过奔马!
从宁远到登州,数百里海路,竟然没用多久,远方登州海岸的轮廓便已在望。
当王翦号庞大的身影出现在登州外海时,码头上早已得到消息的袁可立,
带着一名年约三十的青年将领迎候。
那青年正是孙传庭,袁可立颇为看重的学生。
战舰缓缓靠上专门为其修建的深水码头。
跳板放下,孙承宗当先而下,步履稳健。
卢象升跟在他身后,脚踩上坚实的陆地,
竟有几分虚浮之感,仿佛还未从方才那风驰电掣的航行中适应过来。
“哈哈,稚绳兄!别来无恙!”
袁可立大笑着迎上前,他同样精神健旺,目光炯炯,
与孙承宗用力把臂,互拍肩膀,毫无老态。
显然,钟擎的“调理”在他身上同样效果显着。
“礼卿兄!气色更胜往昔啊!” 孙承宗亦是开怀大笑。
两位老友执手相看,均是感慨万千。
一年多前,他们还为大明危局而忧心忡忡,自觉时日无多。
如今,却觉浑身是劲,仿佛又回到了壮年时光,
更有明主可辅,大事可为,心境自是截然不同。
寒暄几句,袁可立注意到孙承宗身后兀自有些神情恍惚的卢象升,
又看了看自己身边沉稳的孙传庭,眼中笑意更深,却转而低声问孙承宗:
“稚绳兄,此来山东,家中可都交代妥当了?”
孙承宗抚须笑道:
“放心,辽东如今防线稳固,百姓渐安,有满桂、赵率教他们在,出不了乱子。
倒是朝中,范景文那家伙,见我在北地清闲,
又眼馋我这边人才济济,前些日子写信抱怨,
说山东这边能吏颇多,他那边却捉襟见肘。
我回信说,能者多劳嘛!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觉得有些好笑,
“他倒是不客气,直接把王惟俭、曹学佺那几个他看中的后生,
一股脑打包塞给我了,美其名曰‘送与稚绳兄历练’。
哈哈,也好,等把他们都带出来,还有这小子……”
他指了指身旁终于稍稍回神的卢象升,
“等他们都能独当一面了,老夫肩上的担子也就轻了。
到时候,老夫就向殿下请辞,回他身边,专心做个幕僚,
每日听听教诲,享享清福,岂不快哉?”
袁可立闻言,也是抚掌大笑:
“此言大善!
等助殿下料理完山东这摊子事,把那些腌臜蠢虫都清扫干净,
把该理顺的都理顺了,老夫也学你,那个……退什么来着?”
他故意做出思索状。
“退休。” 孙承宗笑着补充。
“对,退休!”
袁可立笑声爽朗,
“到时候,咱们两个老家伙,就赖在殿下身边,看他如何重整这大好河山!”
两位老人相视而笑,笑声在登州码头的海风中传出很远。
跟在他们身后的孙传庭与卢象升,看着师长们如此开怀的模样,
又联想到方才所见的钢铁巨舰,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