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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蛆虫与恶客
    钟擎一行进入山东地界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那独特的仪仗精悍的卫队,

    以及“稷王千岁奉旨巡行”的旗号,在官道上醒目无比。

    几乎在他踏入兖州府境内的同时,各方嗅觉灵敏的“苍蝇”,便已闻风而动。

    首先扑上来的,自然是山东地面上那三位天潢贵胄、坐拥庞大庄园和特权的藩王。

    鲁王朱寿鋐的使者最先抵达,恭谨中带着讨好。

    这位当年曾在徐鸿儒之乱中“毁家纾难”、助守兖州城的王爷,

    在三大藩王中算是最“忠君体国”的,但也最精明。

    他深知钟擎的分量,更对当年大同代王父子的下场心有余悸。

    使者带来了鲁王情真意切的邀请,言说已在兖州王府备下薄宴,

    恭请王爷千岁大驾光临,一则接风洗尘,二则兖州父老久闻王爷威名,渴慕一睹风采云云。

    礼单颇为厚重,除了金银珠玉,还有鲁地特产、古籍善本,

    甚至隐约提及王府“蓄有善歌舞之伶人,可娱视听”。

    紧接着是德王朱常洁的请柬。

    这位坐镇济南的王爷,财富最巨,宗室人口最多,

    但也最为低调谨慎,素来是“多磕头、少说话”的典范。

    他的请柬措辞更加谦卑,自称“藩守济南,德薄能鲜”,

    听闻贤王过境,不胜惶恐,恳请王爷拨冗莅临,使小王得聆教诲。

    礼单同样价值不菲,且多了几分“雅致”,

    多是名人字画、古玩珍器,显然对钟擎的“爱好”做过一番揣测。

    衡王朱常?的邀请来得稍晚,却最是“风雅”。

    这位以喜好文学、结交文士着称的“贤王”,在请柬中大谈仰慕王爷“文治武功”,

    尤其对王爷“改良农桑、泽被北地”之举敬佩不已,

    自称在青州王府别院“略有花木之胜,藏有几卷前朝孤本”,

    愿与王爷煮茶论道,共赏雅趣。

    礼单不似前两者直白,却附上了几份地契,

    竟是青州府沿海的几处上好盐田和渔港,其意不言自明。

    三位藩王,态度各异,但核心意思却出奇一致:

    这位爷杀伐果断,连代王父子都说宰就宰了,

    如今圣眷无两,权势滔天,到了自家地头,若敢怠慢,

    万一哪句话不对付,惹恼了这位“鬼王”,

    谁知道他那不讲道理的屠刀会不会也架到自己脖子上?

    赶紧把这位煞神请到府里,好吃好喝好招待,

    送足了礼物,把这尊神安安稳稳送走,才是正经。

    除了这三位王爷,另一个重量级人物也坐不住了,衍圣公孔胤植。

    孔子第六十五代孙,当代衍圣公,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

    按说以他的超然地位,本不必如此急切。

    但钟擎此人行事迥异常理,不按牌理出牌,

    在北方推行的诸多新政,隐隐有冲击旧有秩序之势。

    孔府屹立千年,靠的便是“尊孔崇儒”这面大旗和与皇权共治的默契。

    钟擎的强势崛起,让孔胤植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未必看得上钟擎的出身和某些“离经叛道”之举,但形势比人强。

    于是,一份以探讨“圣贤之道、教化之功”为名、措辞极为客气的邀请函,

    也从曲阜快马送出,信中极尽恭维,并暗示愿以孔府影响力,

    为王爷在山东、乃至天下士林之中“略作分说”。

    钟擎的行辕尚未抵达预定歇息的驿站,

    这几份烫金的请柬和厚厚的礼单便已堆在了他的案头。

    随行的李若琏、秦民屏等人,看着这些请柬,神色各异。

    秦民屏久在边镇,对宗室藩王印象不佳,

    尤世禄更是撇撇嘴,低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钟擎随手翻了翻那些措辞谦卑乃至谄媚的请柬,嫌弃之色跃然脸上。

    “一群趴在大明身上,吸干了民脂民膏,养得脑满肠肥的蠹虫、蛆虫。”

    他表面平静,但话里的冰冷,让帐内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鲁王?

    当年徐鸿儒闹事,他肯出点血,不过是怕乱民攻破王府,抢了他的金山银山。

    德王?

    坐拥山东三成赋税,宗室两千,岁耗禄米无算,除了生儿子和捞钱,还会什么?

    衡王?

    附庸风雅,结交的所谓名士,有几个是真有风骨的?

    不过是一群帮闲清客!还有这衍圣公,”

    他拿起孔胤植那封文采斐然、引经据典的信,嗤笑一声:

    “圣人苗裔?千年世家?

    不过是一群靠着祖宗名头,霸占良田万顷,荫庇子弟无数,

    趴在天下读书人和百姓头上最大的寄生虫!

    跟我谈圣贤之道?他们也配?”

    帐内一片寂静。

    钟擎的怒火并不炽烈,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鄙夷。

    他放下请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告诉他们,本王奉旨巡行,有军国要务在身,途经山东,无意叨扰地方。

    诸位王爷、衍圣公的美意,心领了。礼物,原路退回。

    就说——”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本王行囊简陋,容不下这些‘厚礼’。

    也请他们,各自安分守己,莫要生事。”

    这几乎是毫不留情的回绝。秦民屏有些迟疑:

    “王爷,如此……是否太不留情面?毕竟都是……”

    “毕竟都是宗室,是衍圣公?”

    钟擎截断他的话头,

    “我要的,不是一个被这些蛆虫蛀空的大明。

    他们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当他们的王爷、公爵,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现在还没到收拾他们的时候。”

    他看向帐外,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山东大地深处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累累白骨。

    “告诉下面人,严加戒备。

    这些人的‘好意’被拒了,难保不会玩些别的花样。

    再有敢来聒噪、行贿、刺探的,无论来自哪家王府还是孔府,

    不必请示,直接拿下,按律处置。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来触这个霉头。”

    “是!”

    李若琏肃然应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麾下的锦衣卫,早就对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手痒了。

    钟擎不再看那些请柬,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铺开地图,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登州的方向。

    “老孙,袁老……这些苍蝇,总算是暂时赶开了。

    接下来,该去见见真正能做事的人了。”

    他低声自语。

    山东这潭水下的蛆虫已然惊动,但钟擎此行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它们。

    他的船,将要驶向风暴眼的中心——登州,

    去见那两位等待着与他共商大计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