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队伍再次启程,出紫荆关,经易州、涿州,直奔北京方向而去。
不过,钟擎此行并非入京,他的目标在更南边。
考察飞狐陉-紫荆关一线,只是他南巡计划中,关乎北方防御的一个关键环节。
堵死了这条最危险的捷径,他才能更安心地将目光和力量,投向那片即将风云激荡的南方富庶之地。
钟王爷一行离开紫荆关,继续南下的马蹄声尚未完全消散,
他身后刚刚巡视过的这条“天堑走廊”,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沸腾起来。
来自兵部、五军都督府加盖印信的紧急文书,
以最高优先级送达宣府、大同、蓟镇相关卫所,乃至北京的军器局。
命令简洁却措辞强硬:
即日起,抽调各地精于筑城、设防的工匠,
携带工具材料,火速赶赴蔚州飞狐口及紫荆关一线。
同时,库存及各地城防备用之大将军炮、佛郎机、灭虏炮,
乃至近年来仿制、购入的少数红夷大炮,除确保九边重镇基本防御外,
其余俱着拆卸,由重兵护送,运往上述关隘。
“殿下钧令:飞狐陉-紫荆关乃京西锁钥,国之喉襟。
旧有防务,亟需加固增强。一应物料、匠役、火器,优先供给,不得有误。
敢有拖延、克扣、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
命令背后,是钟擎如今足以影响朝野的权威,以及天启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一时间,从榆林镇到山西镇,从大同府到北京城,
通往蔚州、广昌、紫荆关的道路上,车马络绎不绝。
满载着夯土、青砖、条石的车辆,运送着沉重炮身、炮弹火药的车队,
以及成群结队、面容黧黑的工匠,如同归巢的工蚁,向着那片群山中的险隘汇聚。
飞狐陉内,锤凿叮当之声取代了往日的空谷回响。
险要处,更突出的敌台在加筑。
视野死角,暗堡在悄然开挖,
狭窄路段,加固的护墙在垒砌,可能攀援的崖壁,
被有计划地开凿得更陡,或准备设置障碍。
紫荆关更是重点,关墙在加厚加高,瓮城在修缮强化,
炮位在重新规划,力求形成层次更多火力更交叉覆盖的防御面。
一尊尊沉重的火炮,被绞盘、滚木艰难地拖拽上指定的炮位。
大将军炮粗壮的炮口指向陉道入口,佛郎机子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甚至有几门体型硕大需要专门加固炮基的红夷大炮,
也被安置在关城最险要的位置,以其更远的射程和更大的威力,封锁更广阔的区域。
有跟随钟擎巡视过的将领,曾私下疑惑为何不见王爷麾下那骇人的“野战快炮”部署于此。
答案只有钟擎身边的核心层知晓:
那些超越时代的火炮,是辉腾军和钟系核心武力的重要倚仗,
其操作、维护、弹药补给自成体系,且涉及诸多机密。
守关兵马体系复杂,隶属不同军镇,人员素质参差,忠诚度难以完全保证。
钟擎不能冒险让这些利器脱离掌控,
更无法耗费宝贵的时间和人力,去为并非自己直辖的部队培训炮兵。
将这些火炮部署在此,一旦关隘有失,或是内部生变,
技术外流乃至武器资敌的风险,他承受不起。
“有这些大将军炮、红夷大炮,辅以地利,
只要守将不蠢,士卒用命,粮饷充足,便是十万大军来攻,
也足以将其挡在雄关之外,耗死在山沟里。”
钟擎离开前,对秦民屏和尤世禄如此说道,
“李自成若真敢走这条路,我保证,他来多少人,就得在这‘一线天’里,留下多少尸骨。”
这道用砖石、夯土、钢铁和火药重新浇铸的防线,
将成为一条真正的死亡走廊,彻底掐灭任何从西北方向直扑北京的捷径幻想。
就在北地关隘大兴土木、热火朝天之际,
钟擎的队伍已穿过华北平原,渡过黄河,进入了山东地界。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很明确——登州、莱州。
那里,有两位准备致仕却依然影响力巨大的老臣在等他。
一位是登莱巡抚,以知兵善任稳镇东陲闻名的袁可立,
另一位,更是帝师,蓟辽督师、深孚众望的孙承宗。
此二人,皆与辽东局势特别是与那位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和深刻见解。
请动这两位出山,或至少听取他们的方略,是钟擎解决辽东乃至登莱问题不可或缺的一环。
然而,山东之行,不光是为了拜访两位老臣。
这片孔孟之乡、漕运重地,此时暗流汹涌,有两个棘手的问题亟待处理,
它们如同毒瘤,影响着山东的安定,也间接威胁着未来的大局。
其一,是白莲教余孽。
自天启二年徐鸿儒起义被镇压后,白莲教在山东的活动转入地下,却并未根除。
其教义在底层民众中仍有市场,
如同地火运行,不知何时便会再次喷发。
钟擎需要评估其现状,是剿是抚,还是另有安排,必须心中有数。
其二,便是毛文龙。
这位曾经的东江镇总兵,
因其擅自截夺钟擎经海上用以“喂养”黄台吉所部的特定补给船队,
扰乱了钟擎对辽东的布局,加之其在东江时与袁崇焕势同水火、屡生事端,
已被孙承宗与袁可立联手施压,明升暗降,调离皮岛老巢,
挂了个登莱水师副将的虚衔,实则被置于登莱眼皮底下,处于袁可立的严密看管之中。
然而,此人经营东江多年,树大根深,党羽未散,
在登莱也非安分守己之辈,连同其子侄、旧部,仍不免小动作频频,
如同一头被锁住却仍龇牙低吼的困兽,其能量与威胁,并未因离开皮岛而完全消散。
如何最终处置这头“困兽”,是敲掉利齿驯服使用,还是彻底解决以绝后患,仍需斟酌。
钟擎勒马立于一处高坡,望着眼前渐次展开的齐鲁大地,
深秋的原野略显萧瑟,远方的炊烟却显示着人烟的稠密。
这里,是天下财赋重地,也是隐患潜伏之区。
“老孙,袁老”
他低声自语,
“一个毛文龙,一堆白莲教,山东这潭水,看来是清静不了。
也罢,来都来了,总得把沙子挑干净。”
他轻轻一夹马腹,队伍继续前行,向着登莱方向,
也向着那片需要他亲自伸手捋一捋的错综棋局行去。
南巡的深水区,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