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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木匠皇帝
    “有劳王公公了,前面带路吧。”

    钟擎对这紫禁城里数得着的大太监微微颔首。

    “不敢当不敢当,殿下折煞奴婢了!”

    王体乾连声应着,忙不迭地侧身引路。

    他一边弯着腰倒退着走了两步才敢转身,一边忍不住悄悄抬眼,

    飞快地偷觑了这位传说中的“鬼王殿下”一眼。

    就这一眼,让这位见惯了天家威严,也见识过魏忠贤这等权宦气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稳住脚下。

    这……这人怎么……这么高?!

    王体乾自己不算矮,可在对方面前,竟像是矮了大半个头还多!

    他平日里站在万岁爷身边,也就矮上寸许,

    可眼前这位……万岁爷怕是也只及其肩膀?

    这身量,怕不是有六尺开外?

    难道……难道那些市井传言竟是真的?

    他会生吃活人??要不他怎么会这么高!!

    还说什么这位殿下是幽冥鬼王临世,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张口能吞日月,呼气能成寒风,动念间就能让千万人头落地,

    是阎罗王见了都要递烟的存在……

    可,可眼前这位……

    面如冠玉,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而有力。

    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眼睛,此刻虽平静无波,

    但偶然流转间,竟似有暗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宛如深潭倒映星子,又像蛰伏的猛虎不经意的一瞥,

    沉稳浩瀚之下,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这哪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分明是天上降下的神人,画里走出的玉郎君!

    王体乾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只是腰弯得更低了,引路的脚步更加小心翼翼。

    后面跟着的魏忠贤将王体乾那一瞬间的惊愕尽收眼底,心里不由嗤笑一声:

    没见识的夯货,这才哪到哪?

    等你知道这位爷的真本事,怕不是要吓尿了裤子!

    一行人穿宫过殿,来到懋勤殿外。

    殿内传出“哐当”、“吱嘎”的金属摩擦异响,还夹杂着年轻男子气急败坏的嘟囔:

    “这劳什子‘轴承’!

    明明看着精巧,怎地说卡死就卡死!

    上了油也不成,敲打也不灵!

    真气煞朕也!”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正要通传,被王体乾用眼神制止。

    他亲自上前,清了清嗓子:

    “皇上,钟师傅、信王殿下、李太妃娘娘,英国公、魏公公到了。”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瞬,随即是天启皇帝朱由校那带着明显急切的声音:

    “快进来!都进来!别在门外耽搁!”

    殿门推开,钟擎当先步入。

    只见原本的书房兼工作室此刻更像是个杂乱的修缮铺子,

    地上散落着木工工具,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屋子中央那辆与周遭古雅环境格格不入的“山地车”,

    正是钟擎当初送给朱由校的那辆。

    此刻,这辆车的后轮被架起,

    旁边扔着几把不合适的扳手和一把小锤,还有一罐疑似润滑猪油的东西。

    大明皇帝朱由校,就蹲在这辆车旁,背对殿门。

    他穿着一身蓝色团龙便袍,袖口高高挽起,

    露出的小臂和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渍,左手拇指上还缠着一块渗出血迹的布条,

    显然是修理时不小心被尖锐部件划伤。

    他头上没戴翼善冠,只简单束发,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听到众人进殿的脚步声,朱由校赶紧回头,站起身转了过来。

    这位年方二十有一的少年天子,身形在明人中算中等,但比钟擎矮了许多。

    他脸色是一种久居深宫的苍白,眼圈下带着熬夜所致的青黑,

    但一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发红,满是钻研难题未果的挫败感。

    他长相清秀,但此刻眉头紧锁,嘴唇紧抿,

    完全是一副技术宅遇到无法解决故障时的标准表情。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具体有谁,目光就如探照灯般锁定在最高的钟擎身上,

    那点因身高差异带来的本能惊讶,瞬间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他几乎是“蹬蹬蹬”几步冲到钟擎面前,

    完全无视了正准备行礼的魏忠贤、张维贤等人,

    也忽略了自己的弟弟和庶母,沾满油污的手下意识就想往钟擎袖子上抓,

    伸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但在空中划拉了一下,还是急切地指向那辆山地车:

    “钟师傅!你可算来了!”

    他带着见到救星的欢喜,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你快给朕瞧瞧!

    这车子,前几日骑着还好好的,昨日忽然就蹬不动了!

    后头这‘轮盘’和这铁杆子(指后轮花鼓和轴承)像是锈死了,

    朕拆了半天,这外面的铁套子(轴承外圈)倒是下来了,

    里头那些亮闪闪的小铁珠(滚珠)和那根光溜溜的铁芯子(轴)也看到了,可怎么就装不回去了?

    装回去也转不动!

    朕还特意上了好些膏油(指猪油)!”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沾着油污的拇指,又气又恼:

    “看,朕还被这铁片边子划了个口子!

    这物事精巧是精巧,可也太难伺候了!”

    懋勤殿内,一片寂静。

    魏忠贤、王体乾、张维贤,连同朱由检和李太妃,都愣在当场,

    表情近乎呆滞地看着他们的皇帝陛下,这位九五之尊、口含天宪的大明天子,

    像个在工匠铺子里求助的学徒一样,围着钟擎,

    指着那辆古怪的铁架子车,喋喋不休地诉说着维修失败的烦恼,手上还带着伤沾着油污。

    钟擎看着朱由校急切的脸,落在他受伤的手指上,

    又看向那辆被“暴力拆卸”后显然情况更糟的山地车后轮部位。

    他能想象,一个对现代滚珠轴承结构毫无概念的古代顶级木匠,

    面对这种封闭式精密构件时的茫然和粗暴尝试。

    那些散落的滚珠、可能变形的保持架、以及被不当工具撬过的痕迹,

    都无声诉说着这位皇帝陛下过去两天的“艰辛”探索。

    钟擎似乎觉得眼前这场景颇有趣味。

    他没有在意朱由校几乎要抓住他袖子的油手,也没有去看身后那群石化的观众,

    只是顺着朱由校所指,走向那辆山地车,回道:

    “轴承坏了?皇上,那东西不是这么拆的。你先别急,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