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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回宫
    接到魏忠贤派人传来的口信时,朱由检正蹲在院子里,

    看几个辉腾军士官拆解保养一挺56式班用机枪。

    油腻的零件、精密的撞针、黄澄澄的子弹,

    还有士官们随口说出的那些“膛线”、“导气”、“闭锁”之类的词,

    都让他觉得比宫里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有意思得多。

    李太妃则坐在廊下,就着明亮的玻璃窗,试着用新发的钢针织一件毛衣,

    样子还有些不熟练,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听说要即刻进宫,陪师父去皇上那儿用膳,

    朱由检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不自觉地撅得老高。

    皇宫?

    那个四方天,走到哪儿都有一堆人跟着、看着、记着的地方?

    那里只有冰冷的琉璃瓦、高高的宫墙、永远弥漫着的陈腐熏香气,

    还有每个人脸上那层让人透不过气的面具。

    说话要小心,走路要规矩,连吃饭喝水都有一套套的繁琐礼仪,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些阴阳怪气的太监宫女在背后议论,

    甚至传到哪个妃嫔或是“奉圣夫人”耳朵里,惹来无穷麻烦。

    哪里比得上外面?

    在这里,师父虽然要求严格,但教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是天地间的道理,是万里河山的模样。

    他可以跟着变蛟哥哥骑马,可以看那些神奇的“铁牛”耕地,

    可以听来自草原、辽东、甚至更远地方的人们讲各种稀奇古怪的见闻。

    虽然训练辛苦,读书也不轻松,但心里是亮堂的,

    是踏实的,觉得自己在一天天变得有用,变得强壮。

    他不想回去,一刻都不想。

    李太妃听到“进宫”二字,手里的毛衣针也顿住了。

    那重重宫阙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家,而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光宗在位时间极短,她作为不受宠的选侍,

    在郑贵妃、李选侍等人的阴影下艰难求生,战战兢兢。

    后来光宗暴毙,她更是如履薄冰,全靠小心翼翼、低调隐忍,

    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和幼子的性命,但也彻底成了宫里的边缘人,无人问津,冷暖自知。

    直到被钟擎带出那个牢笼,她的世界才仿佛重新有了颜色和温度。

    不用担心下一刻会不会有催命的谕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需要照顾好几子的饮食起居,偶尔和同样命运多舛的张嫣、张然说说话,学着做些新鲜事情。

    看着儿子一天天褪去宫中的怯懦阴郁,

    变得开朗、结实、眼里有光,她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难都值了。

    她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能这样安安稳稳地看着检儿长大成人,堂堂正正地活着。

    皇城?那是她拼尽全力才逃离的噩梦。

    可是,钟擎的话,他们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

    朱由检闷闷地放下手里一个枪机零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太妃也轻轻叹了口气,将未织完的毛衣仔细收好。

    “娘,师父叫我们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朱由检走到李太妃身边,低声说,像是在安慰母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我们快去快回就是了。”

    李太妃摸了摸儿子的头,勉强笑了笑:

    “嗯,听你师父的。把衣服换换,整齐些,莫失了礼数。”

    母子俩心情复杂地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出门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内,李若琏和方正化,已经如同两尊门神般,一左一右坐在车门附近。

    见他们上车,两人只是默默抱拳行礼,并未多言,

    但眼神里的警惕,已然提到了最高。

    马车驶向西华门。

    远远地,便看到钟擎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已经停在那里,英国公张维贤骑马立在车旁。

    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西华门洞下的魏忠贤。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今日似乎格外“张扬”。

    他穿着御赐的蟒袍,昂首挺胸地站在门洞正中,

    几个随堂太监和东厂番役如众星捧月般围在身后。

    守门的禁军将领和太监显然早被吩咐过,见是他,

    不仅未加阻拦盘问,反而个个垂手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出。

    魏忠贤看到钟擎的骡车和朱由检的马车到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快步迎上钟擎的车驾,亲自打起了车帘:

    “殿下,您可来了。

    宫里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皇上那边也得了信儿,正盼着您呢!”

    他这番做派,声音又大,动作又殷勤,引得远处一些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

    暗自心惊,不知是哪位了不得的人物,能让魏公公如此卑躬屈膝地亲自迎候开路。

    钟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下了车。

    魏忠贤立刻侧身引路,同时对守门的将领太监们厉声道:

    “都闪开些!仔细着点!冲撞了贵客,仔细你们的皮!”

    在他的呵斥下,门禁迅速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魏忠贤当先引路,钟擎缓步跟上,张维贤下马随在侧后,

    朱由检和李太妃的马车也得以直接驶入宫门。

    李若琏和方正化一左一右,几乎贴着马车步行,

    警惕的看着宫道两旁的每一处殿阁阴影、每一名值守的军士太监。

    一进入宫墙之内,气氛陡然不同。

    虽然依旧是红墙黄瓦,白玉栏杆,但明显能感觉到,今日宫内的警戒格外森严。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站着的不仅仅是普通的锦衣卫大汉将军或净军,

    更有不少佩戴着东厂或内操标识的太监武士。

    他们显然都得到了严令,见到魏忠贤引着这一行人过来,

    不仅目不斜视,更是微微调整姿态,隐隐构成了一个无形的警戒圈,

    将钟擎、朱由检等人护在中间,隔绝了任何可能的窥探和接近。

    魏忠贤虽然走在前面,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四周,

    不时对几个看似头目的太监微微颔首或使个眼色。

    看得出,他几乎调动了宫内所有能控制的可靠力量,

    将这次“寻常”的进宫路径,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

    在他心里,此刻钟擎的安危,恐怕比养心殿里那位天子的安危,更让他紧张千万倍。

    毕竟,天子若有事,他或许还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可这位“殿下”若在宫里掉了一根汗毛,他魏忠贤恐怕就真的离“死无葬身之地”不远了。

    一行人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车轮声回响。

    一个穿着大红蟒衣的中年太监从乾清宫方向小跑着迎了上来,

    先对魏忠贤行了礼,然后朝着钟擎躬身,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宫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王体乾,叩见殿下。

    皇上口谕:得知殿下与信王、太妃进宫,朕心甚悦。

    请殿下与信王、太妃至…至懋勤殿相见。

    皇上已在彼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