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魏忠贤派人传来的口信时,朱由检正蹲在院子里,
看几个辉腾军士官拆解保养一挺56式班用机枪。
油腻的零件、精密的撞针、黄澄澄的子弹,
还有士官们随口说出的那些“膛线”、“导气”、“闭锁”之类的词,
都让他觉得比宫里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有意思得多。
李太妃则坐在廊下,就着明亮的玻璃窗,试着用新发的钢针织一件毛衣,
样子还有些不熟练,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听说要即刻进宫,陪师父去皇上那儿用膳,
朱由检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不自觉地撅得老高。
皇宫?
那个四方天,走到哪儿都有一堆人跟着、看着、记着的地方?
那里只有冰冷的琉璃瓦、高高的宫墙、永远弥漫着的陈腐熏香气,
还有每个人脸上那层让人透不过气的面具。
说话要小心,走路要规矩,连吃饭喝水都有一套套的繁琐礼仪,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些阴阳怪气的太监宫女在背后议论,
甚至传到哪个妃嫔或是“奉圣夫人”耳朵里,惹来无穷麻烦。
哪里比得上外面?
在这里,师父虽然要求严格,但教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是天地间的道理,是万里河山的模样。
他可以跟着变蛟哥哥骑马,可以看那些神奇的“铁牛”耕地,
可以听来自草原、辽东、甚至更远地方的人们讲各种稀奇古怪的见闻。
虽然训练辛苦,读书也不轻松,但心里是亮堂的,
是踏实的,觉得自己在一天天变得有用,变得强壮。
他不想回去,一刻都不想。
李太妃听到“进宫”二字,手里的毛衣针也顿住了。
那重重宫阙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家,而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光宗在位时间极短,她作为不受宠的选侍,
在郑贵妃、李选侍等人的阴影下艰难求生,战战兢兢。
后来光宗暴毙,她更是如履薄冰,全靠小心翼翼、低调隐忍,
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和幼子的性命,但也彻底成了宫里的边缘人,无人问津,冷暖自知。
直到被钟擎带出那个牢笼,她的世界才仿佛重新有了颜色和温度。
不用担心下一刻会不会有催命的谕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需要照顾好几子的饮食起居,偶尔和同样命运多舛的张嫣、张然说说话,学着做些新鲜事情。
看着儿子一天天褪去宫中的怯懦阴郁,
变得开朗、结实、眼里有光,她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难都值了。
她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能这样安安稳稳地看着检儿长大成人,堂堂正正地活着。
皇城?那是她拼尽全力才逃离的噩梦。
可是,钟擎的话,他们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
朱由检闷闷地放下手里一个枪机零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太妃也轻轻叹了口气,将未织完的毛衣仔细收好。
“娘,师父叫我们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朱由检走到李太妃身边,低声说,像是在安慰母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我们快去快回就是了。”
李太妃摸了摸儿子的头,勉强笑了笑:
“嗯,听你师父的。把衣服换换,整齐些,莫失了礼数。”
母子俩心情复杂地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出门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内,李若琏和方正化,已经如同两尊门神般,一左一右坐在车门附近。
见他们上车,两人只是默默抱拳行礼,并未多言,
但眼神里的警惕,已然提到了最高。
马车驶向西华门。
远远地,便看到钟擎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已经停在那里,英国公张维贤骑马立在车旁。
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西华门洞下的魏忠贤。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今日似乎格外“张扬”。
他穿着御赐的蟒袍,昂首挺胸地站在门洞正中,
几个随堂太监和东厂番役如众星捧月般围在身后。
守门的禁军将领和太监显然早被吩咐过,见是他,
不仅未加阻拦盘问,反而个个垂手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出。
魏忠贤看到钟擎的骡车和朱由检的马车到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快步迎上钟擎的车驾,亲自打起了车帘:
“殿下,您可来了。
宫里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皇上那边也得了信儿,正盼着您呢!”
他这番做派,声音又大,动作又殷勤,引得远处一些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
暗自心惊,不知是哪位了不得的人物,能让魏公公如此卑躬屈膝地亲自迎候开路。
钟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下了车。
魏忠贤立刻侧身引路,同时对守门的将领太监们厉声道:
“都闪开些!仔细着点!冲撞了贵客,仔细你们的皮!”
在他的呵斥下,门禁迅速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魏忠贤当先引路,钟擎缓步跟上,张维贤下马随在侧后,
朱由检和李太妃的马车也得以直接驶入宫门。
李若琏和方正化一左一右,几乎贴着马车步行,
警惕的看着宫道两旁的每一处殿阁阴影、每一名值守的军士太监。
一进入宫墙之内,气氛陡然不同。
虽然依旧是红墙黄瓦,白玉栏杆,但明显能感觉到,今日宫内的警戒格外森严。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站着的不仅仅是普通的锦衣卫大汉将军或净军,
更有不少佩戴着东厂或内操标识的太监武士。
他们显然都得到了严令,见到魏忠贤引着这一行人过来,
不仅目不斜视,更是微微调整姿态,隐隐构成了一个无形的警戒圈,
将钟擎、朱由检等人护在中间,隔绝了任何可能的窥探和接近。
魏忠贤虽然走在前面,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四周,
不时对几个看似头目的太监微微颔首或使个眼色。
看得出,他几乎调动了宫内所有能控制的可靠力量,
将这次“寻常”的进宫路径,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
在他心里,此刻钟擎的安危,恐怕比养心殿里那位天子的安危,更让他紧张千万倍。
毕竟,天子若有事,他或许还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可这位“殿下”若在宫里掉了一根汗毛,他魏忠贤恐怕就真的离“死无葬身之地”不远了。
一行人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车轮声回响。
一个穿着大红蟒衣的中年太监从乾清宫方向小跑着迎了上来,
先对魏忠贤行了礼,然后朝着钟擎躬身,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宫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王体乾,叩见殿下。
皇上口谕:得知殿下与信王、太妃进宫,朕心甚悦。
请殿下与信王、太妃至…至懋勤殿相见。
皇上已在彼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