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莫名其妙,心里直犯嘀咕。
他自问对这王恭厂也算上心,隔三差五就派人来查看,从未听说有什么大纰漏。
这位殿下今日一来,里外转了转,问了不过三句话,怎么就发这么大火?
还要叫英国公张维贤来?
张维贤掌管京营戎政,是实打实的勋贵之首,与厂卫并非一路,
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这突然叫他来火药局,是要做什么?
他觑着钟擎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小心翼翼赔笑道:
“殿下,这……这是怎么话说的?
可是这厂里有什么不妥?
您指点出来,老奴即刻就办,绝不敢耽搁!”
“不妥?”
钟擎从牙缝里冷笑一声,环顾四周这死气沉沉的厂区,
那些黑森森的库房在他眼里,此刻简直像是一头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怪兽。
“不妥的地方多了!
你看这墙,这瓦,这地沟!
你看这库房之间的距离!
你看这墙根的潮气!
四万八千斤火药,就放在这种地方?
魏忠贤,你这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就是这么替皇上看着京城的?!”
魏忠贤被他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是惶恐又是委屈。
他虽权倾朝野,可这工部辖下的火药局,自有其一套运转规矩,
他平日里也不过是例行查问,哪里懂得这许多土木防火的细节?
但他不敢辩驳,只连声道:
“是,是,殿下教训的是,是老奴失察,老奴该死……”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钟擎打断他,强压下心头的后怕。
他看着面如土色的李朝奉和胡匠头,
又看看更远处那些茫然无措的工匠,对魏忠贤道:
“你过来。”
魏忠贤忙凑近些。
钟擎把他拉到一处背人的墙角,压低声音道:
“老魏,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听清了,
一个字不许漏,更不许外传,否则,你我,还有这满京城的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魏忠贤被他语气里的凝重惊得寒毛倒竖,连连点头:
“殿下您说,老奴听着,绝不敢漏半个字!”
钟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夜观天象,兼以数术推算,最迟明年此时,
就在这王恭厂,必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灾!
不是走水,不是地动,是……爆炸!
你想象不出的爆炸!
这方圆数里之内,房倒屋塌,人马俱碎,尸骨无存!
死伤……将以万计!”
魏忠贤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两腿发软,要不是背靠着墙壁,几乎要瘫倒在地。
钟擎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夜观天象?数术推算?
他是不全信这些的,可眼前这位“殿下”的神异,他是见识过的。
天津的铁船、草原的盐湖、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
由不得他不信!
而且,钟擎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殿下……殿下……此言当真?”
魏忠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感觉小腹一阵发紧,那难以启齿的旧疾处传来熟悉的胀痛感,竟是真的差点又要失禁。
“你看我像在说笑吗?”
钟擎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二十九吨……四万八千斤火药,堆在这种破房子里,
墙是酥的,地是湿的,沟是堵的,通风全无,管理松懈……
不用等到明年,夏天多几场雷雨,秋天干燥些,说不定哪天就炸了!
到那时,紫禁城都能感觉到地动山摇!
你魏忠贤,第一个跑不掉!”
魏忠贤彻底慌了,再也顾不得仪态,哭诉道:
“殿下!
殿下您可得救救老奴,救救这京城啊!
您既然算到了,定有法子破解,是不是?是不是?!”
“现在知道怕了?”
钟擎看着他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心里那口恶气稍微出了点,但紧迫感更重,
“法子有,但得立刻办,一刻不能耽搁!”
“您说!您说!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办到!”
魏忠贤抓着钟擎的袖子,像抓着救命稻草。
钟擎掰着手指:
“第一,立刻停止向王恭厂运送任何新的火药原料!
库里现有的火药,从今日起,以最稳妥、最缓慢的方式,逐步转移出去!
搬到远离京城、空旷干燥、通风良好的地方存放!
搬运过程,严禁任何明火、铁器碰撞,所有人穿软底鞋,用木制工具!
这件事,你亲自盯着,出半点岔子,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老奴亲自盯,绝不假手他人!”
魏忠贤拼命点头。
“第二,”
钟擎指向高墙之外,
“以这王恭厂为中心,方圆三里……不,五里之内,
所有住户、商铺、寺庙、学堂,有一个算一个,一年之内,全部给我迁走!
房舍可以补偿,地价可以商量,但人必须走!一个不留!”
魏忠贤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里……殿下,这……这得迁走多少人啊?
怕不得好几万?这动静太大了,朝野上下……”
“动静大?”
钟擎厉声打断他,
“等它炸了,动静更大!
是迁走几万人难,还是到时候收殓几万具焦尸难?!
是现在花银子补偿难,还是到时候整个京城瘫痪、天下震动难?!
魏忠贤,你想清楚!
是保你的乌纱帽、省点银子要紧,还是保这满城百姓、保皇上、保大明的江山要紧?!”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魏忠贤心上。
他脸上血色尽褪,咬牙道:
“殿下……老奴明白了!
迁!砸锅卖铁也迁!
老奴就是把这内承运库掏空了,也把这些人迁走!”
“第三,”
钟擎神情稍缓,
“立刻派人,找最老练的煤窑匠人,从这厂子底下开始探!
看看下面是不是有早年挖煤留下的空洞,或者别的什么坑道、暗河!
我怀疑,这地底下也不安全!”
“地下?”魏忠贤又是一惊。
“对!爆炸未必全是火药本身的问题,如果地下有空洞,
或者聚集了可燃气,一个火星下去,就是天崩地裂!”
钟擎没法跟他详细解释甲烷、粉尘爆炸之类的原理,只能用最直白的话警告,
“这件事,秘密进行,绝不能走漏风声,否则必生恐慌!”
“老奴明白,明白!”魏忠贤连连擦汗。
“还有,”
钟擎想了想,
“从今天起,王恭厂内,所有工序,能停的都停了。
只留最少的人手,负责看管和逐步转移库存。
严禁任何明火,夜间照明只用气死风灯,且需远离库房!
增加巡更人手,三班轮值,一刻不能懈怠!”
他每说一条,魏忠贤就点一次头,恨不得拿纸笔记下。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厂区内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守门兵丁的喝问和来人的应答。
钟擎和魏忠贤对视一眼。
张维贤,来了。
魏忠贤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知道,从此刻起,跟一场可能毁天灭地的危机赛跑,已经开始了。
而发令枪,就握在身旁这位面色冷峻的“殿下”手里。
脚步声响起,一个面色红润的老者在几名甲士的簇拥下,
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正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上前拱手道:
“殿下,魏公公,何事如此紧急,非要老夫来这火药局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