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钟擎就起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枝头几只麻雀在叫。
他推开窗户,外头是薄薄的晨雾,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昨天进京起就一直悬着,此刻更清晰了些。
草草用过早饭,魏忠贤安排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姓刘,瘦瘦小小,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看着很不起眼。
他身后还跟着个四十出头的匠人,穿着工部的号服,神情有些局促。
“奴才刘安,给殿下请安。”
老太监利落地打了个千,
“厂公吩咐,今日陪殿下去王恭厂那边看看。
这是厂里的匠头,姓胡,在火药局干了二十多年,各处都熟。”
那胡匠头慌忙要跪,钟擎摆摆手:
“不用多礼。老魏都交代清楚了?”
“交代清楚了。”
刘安垂着眼,
“就说工部派员核查旧档,顺道看看防火。
厂公已传过话,那边都预备好了,绝不敢多问。”
“嗯。”
钟擎点头,换了身不起眼的靛蓝直裰,对朱由检道,
“你留在家里,陪好太妃。我去去就回。”
“师父小心。”朱由检有些担忧。
钟擎没再多说,带着刘安和胡匠头出了门。
外头停着辆青篷骡车,车夫也是寻常打扮。
三人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吱呀呀往西南方向去。
越往西南走,街面越显冷清。
行人少了,房屋也渐渐低矮破旧起来。
路旁沟渠里的水泛着灰黑色,气味有些不好闻。
胡匠头坐在车辕旁,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偶尔偷眼瞧瞧车里这位气度不凡的“工部老爷”,心里直打鼓。
约莫两刻钟,骡车在一道高墙外停下。
墙是灰砖砌的,高约两丈有余,墙头长着枯草。
墙面斑斑驳驳,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夯土,雨水冲刷的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墙头有持着长枪的兵丁来回走动,见车停下,探头往下看。
刘安下了车,从怀里摸出块腰牌,朝上晃了晃。
墙头兵丁见了,回身吆喝一声,
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便“吱呀呀”从里面打开一道缝,刚好容一辆车进去。
骡车驶入院内,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钟擎下车,站稳了脚,抬头看去。
院内异常空旷,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寸草不生。
正对大门是条笔直的甬道,道旁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木桩,桩上挂着灯笼,白日里并未点燃。
甬道尽头,隐约可见几排低矮的建筑,皆是青砖灰瓦,
门窗紧闭,远远看去,像几口巨大的棺材蹲伏在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硫磺的呛,硝石的燥,还有木炭的焦,混在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气味吸进肺里,仿佛都带着重量。
钟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里那股不安猛地窜了上来,像有只大手攥住了心脏。
他望着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库房,在五月明亮的晨光下,
竟觉得那一片建筑透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仿佛那不是存放物料的仓库,而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开的坟墓。
他定了定神,压下那股莫名的心悸,对刘安道:
“就在外围看看,不进库。”
“是。”刘安应道,示意胡匠头前头带路。
胡匠头显然对这里极熟,引着钟擎沿甬道一侧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
“大人,这边是晾药场。
新配的火药,得在这儿摊开晒,去去潮气,才能入库。”
钟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远处一片空地上,
铺着几十领大苇席,席上摊着些黑乎乎的粉末,几个匠役正拿着木耙子缓缓翻动。
那些匠役都穿着短打,光着脚,动作万分小心,生怕带起一点火星。
“那边是碾房。”
胡匠头又指指另一排更矮的房子,
“硝石、硫磺、木炭,都得在里头碾成细粉,再按方子配比。”
钟擎点点头,脚步不停。
库房与库房之间,距离比他想象的要近。
房屋低矮,窗户狭小,通风极差。
根处,不少地方能看到深色的水渍,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
几条明沟顺着地势,从库房墙角蜿蜒而过,沟里淌着浑浊的污水,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这些沟渠,是排水用的?”钟擎问。
“是,大人。”
胡匠头忙道,
“咱这地方地势低,一下雨容易积水,就挖了这些沟。
可年头久了,沟也堵,一下大雨,水还是能淹到墙根。”
钟擎没说话,走到一处库房后墙,伸手摸了摸墙根。
入手湿漉漉的。
他捻了捻指尖的泥土,放在鼻下闻了闻,除了土腥气,
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怪味。
“这库房,是什么时候建的?”他问。
胡匠头想了想:
“这可有些年头了。
听老师傅说,永乐爷那时候就有了,后来嘉靖爷、万历爷时都修葺过。
最近一次大修,还是天启元年的事儿。”
天启元年,也就是四年前。
钟擎心里沉了沉。
四年,对砖木结构的建筑来说不算长,
但在这等潮湿、又常年接触腐蚀性物质的环境下……
他抬眼看着眼前这排库房。
墙壁上裂缝纵横,大的能塞进手指。
瓦片残缺不全,檐角长着枯草。
有几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进去看看?”刘安试探着问。
钟擎毫不犹豫地摇头,往后退了两步,离那黑黢黢的库门更远了些。
开什么玩笑?
里面堆满了火药,谁知道这年久失修的房子撑不撑得住?
万一……他可不想被炸得尸骨无存。
“不必了。”
他表面平静,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把管事的叫来,我有话问。”
刘安应声去了。
不多时,领来个穿着青色官服留着山羊胡的胖太监。
那太监约莫四十多岁,跑得气喘吁吁,到跟前忙不迭打千:
“奴才王恭厂掌厂太监李朝奉,给大人请安。
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钟擎摆摆手,直接问道:“李掌厂,你这厂里,现存火药多少?”
李朝奉略一愣,随即赔笑道:
“回大人的话,咱这王恭厂,专司京营火药供应,按制,常备火药需足三万斤。
近来辽东、蓟镇要得急,库里……库里现存大约四万八千斤上下。”
他说着,偷眼瞧钟擎脸色,又补了一句,
“都是上好的药,颗粒均匀,燥湿得宜。”
四万八千斤。
钟擎在心里默算。
明制一斤约合现在六百克,那就是将近两万九千公斤,接近二十九吨!
这还没算可能存放的其他原料,比如硫磺、硝石。
这么多火药,堆在这潮湿又通风极差的旧库房里……
他仿佛能看见,一旦某个环节出问题,一个火星,一次受潮发热,
甚至是一次轻微的地动,这二十九吨火药就会被瞬间点燃,释放出毁灭一切的能量。
冲击波会推平方圆数里的建筑,火焰会吞噬一切可燃之物,而爆炸中心……他不敢想。
钟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看那李朝奉,转向刘安:
“去,把英国公张维贤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刘安被他话语里的寒意激得一个哆嗦,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转身小跑着去了。
钟擎又看向魏忠贤,
这位九千岁此刻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方才一直没做声。
钟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魏忠贤的鼻子,
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