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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卖惨与拆台
    短暂无声的眼神交锋后,图赖端起茶杯,

    借着饮茶的姿势,向身旁的图尔格使了个极隐蔽的眼色。

    图尔格心领神会,知道该自己这个“急先锋”上场了。

    他们事先商量过策略,不能一上来就提条件,要先摆出受害者的姿态,

    用血淋淋的“事实”控诉,博取同情,占据道德高地,至少也要搅乱对方阵脚。

    图尔格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茶杯,

    陶瓷底座与木制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厅内的寂静。

    他霍然站起,身材魁梧,面容激动的有些涨红,

    目光直视对面的范景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悲愤。

    “范首辅!诸位大明官员!”

    图尔格刻意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今日我等前来,非要翻旧账,实是心中冤屈悲愤,不得不问个明白,讨个公道!”

    他张开手臂,仿佛在展示无形的伤痕:

    “自天启三年起,你大明边军便屡屡挑衅,袭扰我边墙哨卡,小战不断!

    这倒也罢了,边地摩擦,古来有之。

    可今年,自十月以来,你们竟悍然兴大军,不宣而战!”

    他渐渐入戏,惊怒的表情很好的配合着他的控诉:

    “先是在西平堡!

    你们不知用了何种妖法邪术,天降雷霆,地火翻涌,

    好端端一座坚固军堡,连同堡中数千戍守将士、往来商民,瞬间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幸存者十不存一,尸骨无存,惨烈之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非两军交战,实乃天谴般的屠戮!”

    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他继续痛陈,转身用手指遥指南方:

    “紧接着,你明军便以这妖法开道,

    铁骑与那古怪铁车紧随其后,大举侵攻我辽东半岛!

    海州、盖州、复州、金州乃至旅顺,各处要地接连遭袭!

    烽烟蔽日,所过之处,我建州部众死伤惨重,血流漂杵!

    军堡被毁,粮仓被焚,村庄化为白地!

    大汗第六子,固山贝子塔拜,亦在乱军中失踪,至今生死不明,恐已罹难!

    杨吉里、滕应元等能臣干吏,同样音讯断绝!”

    他双眼圆睁,悲愤之情溢于言表,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短短一月之间,我建州损兵折将以万计,

    粮秣物资损失不可胜数,百姓流离,骨肉离散!

    这难道就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当行之事?

    与强盗暴徒何异?!”

    图尔格最后重重抱拳,喊的声音都嘶哑了,却极力吼道:

    “今日,我等便是要来问个清楚!

    大明朝廷,对这等无端兴兵、擅启边衅、以妖法屠戮,

    致使我建州军民死伤无数、疆土沦丧的暴行,如何解释?

    必须给我建州上下一个交代!

    给那些枉死的魂灵一个交代!”

    他这番控诉,从去年摩擦铺垫,

    到重点渲染十月西平堡的“妖法”惨案和辽东半岛的快速沦陷,

    层层递进,最后聚焦于塔拜失踪和重大损失,

    将一个“受害极深、悲愤交加”的形象塑造得颇为饱满。

    说完,他胸膛剧烈起伏,似乎仍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之中,瞪着对面,等待回应。

    大厅内一片安静,只有图尔格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阳光透过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双方之间光洁的地面上。

    图尔格一番声情并茂的“血泪控诉”刚刚落下,余音似乎还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回荡。

    对面明国官员席位上,一片寂静。

    然而,这寂静不是被驳倒或理亏的沉默,更像是一座火山正在蓄力。

    只见坐在范景文下首靠后位置的李应升,缓缓放下了手中一直未曾沾唇的茶杯。

    他那单薄的身形给人感觉一阵风就能吹他姥姥家去,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跳动。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绿色的官袍前襟,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从容。

    接着,他抬起头,平静的目光落在对面脸色涨红的图尔格身上,开口了。

    “图尔格先生,此言差矣。”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某个浅显的常识:

    “辽东之地,辽阳、沈阳、广宁,

    乃至你方才所言海州、盖州、金州、旅顺,

    自洪武年间便设卫所,归辽东都司管辖。

    永乐年间,成祖皇帝于辽东设安乐、自在二州,安置归附部众。

    此地户籍、税赋、戍守,皆载于《大明一统志》、《寰宇通志》,铁证如山。

    何以到了阁下口中,竟成了你‘建州部’之疆土?

    莫非这百余年来,朝廷颁发的官印文书,

    派驻的流官将领,修筑的城垣驿站,都是虚幻不成?”

    李应升的声音没有丝毫火气,甚至带着一点探讨学问般的疑惑,

    但话语内容却是铁一般的事实,直指对方立论的根本。

    图尔格没想到对方不接伤亡惨重的茬,反而揪住领土归属,

    一时语塞,旋即梗着脖子强辩道:

    “那是老黄历了!

    天下疆土,自古便是强者居之!

    我主……我建州部众凭血勇打下这些地方,自然便是我们的!”

    “哦?强者居之?”

    李应升眼皮微微抬起,突然笑了,但看在众人眼里,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嘲讽,

    “按阁下此论,如今我王师已收复辽南诸城,屯驻大军。

    那么,此地现在,便该是我大明的疆土了。

    阁下此番前来,是客?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冷冷注视着图尔格及其身后众人,

    “……窃据他人之地的不速之客?”

    “你!”

    图尔格被这逻辑绕了进去,一时张口结舌,脸憋得更红,却想不出有力的反驳。

    他总不能说“我们现在打不过所以不算数”,那刚才的卖惨就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李应升身旁的黄尊素,轻轻咳嗽了一声。

    与李应升的冷峭理性不同,黄尊素虽然同样消瘦,

    但眉宇间更多了一份沉郁,和洞彻世情的沧桑。

    他缓缓站起,动作比李应升更慢,先是在自己这边同僚脸上点点头,

    在杨涟、左光斗那喷火的眼神上略作停留,

    意思是各位稍安勿躁,哥们儿先上了,最后才看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