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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余晖与泪水
    硝烟未尽,刺鼻的硫磺、血腥与焦糊气味混杂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金色的夕阳为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广袤草原镀上了一层苍凉的余晖。

    天边,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绚烂如血,

    与战场上四处泼洒的鲜血痕迹相互映衬,勾勒出一幅残酷的战后画卷。

    辉腾军的钢铁洪流早已完成了杀戮与驱赶的任务,

    此刻正有序地撤离战场核心区域,在远处集结休整,引擎的低吼也渐渐平息,

    只剩下冷却金属偶尔发出的“咔嗒”轻响。

    如同完成狩猎的巨兽,暂时收起了爪牙。

    战场上,现在属于“打扫者”。

    林丹汗的察哈尔骑兵们亢奋地穿梭在尸山血海之间,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

    他们粗暴地翻检着尚有余温的尸体,扒下还算完整的盔甲,

    搜刮值钱的小物件,抢夺无主的战马,

    甚至为了一柄镶银的腰刀、一副上好的皮甲,

    几个察哈尔兵就能红着眼睛互相推搡、对骂,

    甚至拔刀相向,方才并肩“杀敌”的短暂同盟荡然无存。

    对于那些躺在血泊中呻吟的蒙古仆从军士兵,

    他们没有丝毫怜悯,往往是顺手一刀捅下,或者用马蹄践踏,结束其痛苦,

    动作熟练而麻木,仿佛处理的不是曾经的同族,只是碍事的障碍。

    惨叫与狂笑,在这片血色黄昏中交织。

    明军这边相对安静。

    满桂约束着部下,没有参与这场丑陋的劫掠。

    李内馨独自一人,牵马走在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

    他脸色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木然。

    靴子踩在浸透鲜血、变得泥泞粘稠的土地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

    一个胸口被弹片撕开却还在发出嗬嗬气音的建奴巴牙喇,浑浊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

    李内馨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从腰间的快拔枪套里,掏出了那支乌黑锃亮的“大黑星”。

    他没有瞄准,只是垂下手臂,枪口几乎抵着那伤兵的额头。

    “砰!”

    一声并不算响亮的枪声,在战场的嘈杂中并不起眼。

    那伤兵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彻底安静下去,眼中最后一点光芒消散。

    李内馨收起枪,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开始有些踉跄,深一脚浅一脚。

    最终,他在一堆破碎的旗帜和尸体中间停了下来。

    那面被炸得只剩半幅的旗帜,他认得,是正黄旗的标识。

    他看着那旗帜,又看看周围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

    有建奴的,也有蒙古人的,更多的已经无法辨认。

    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拖入这片血的泥泞。

    突然,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粘腻的血泥之中!

    他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偻下去,头盔不知何时已歪斜。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

    从他刚毅的脸上疯狂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硝烟尘土,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

    然后,他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对着血色漫天的苍穹,

    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呐喊:

    “祖父——!!!您老在天有灵!您老睁开眼睛看看啊——!!!”

    声音嘶哑,哭嚎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看看这遍地的建奴尸首!看看那些不可一世的旗号成了破烂!

    我大明……我大明没有那么软弱!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垮!!”

    他哭喊着,声带刺痛也没影响他继续呐喊:

    “叔祖父!如梅叔祖父!你们看见了吗?!

    何和礼死了!冷格里死了!扬古利也死了!

    当年在萨尔浒……在萨尔浒逼死你们的元凶……他们死了!

    死无全尸!

    孩儿……孩儿今天,算是亲手……给你们报仇了!报仇了——!!!”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嚎出来的,随即,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血腥的泥地上,整个身躯蜷缩起来,

    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悲怆、痛楚,却又带着一种积郁数十年、一朝得泄的释放。

    泪水混着血泥,糊满了他的脸。

    不远处的满桂,看着李内馨崩溃痛哭的背影,这个向来粗豪的老将,

    此刻也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醋的棉花,

    又酸又涩,眼眶瞬间就红了,热泪在里面不住地打转。

    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懂。他太懂李内馨心里的苦了。

    辽东李家,将门世家,威名赫赫,却也命运多舛。

    李内馨的祖父李如松,一代名将,壮志未酬,战死于万历二十六年的浑河之畔;

    叔祖父李如梅,勇猛善战,最终惨死于萨尔浒那场大明军民心中永恒的噩梦;

    另一位叔祖父李如柏,战后遭朝野弹劾,悲愤自戕……一门忠烈,几多悲歌。

    萨尔浒一役,五万大明精锐埋骨荒山,

    那是整个大明王朝、更是辽东将门心中永远的痛和屈辱!

    如今,就在这片草原上,

    参与当年萨尔浒之战、双手沾满明军鲜血的后金开国元勋何和礼、冷格里授首,

    凶名昭着的悍将扬古利毙命,近四万建奴大军灰飞烟灭!

    这是自萨尔浒惨败以来,多少年都没有过的大胜仗!

    是足以告慰无数在天英灵的血祭!

    满桂仰起头,努力眨着眼睛,看向天边如血残阳,心中默念:

    李老将军,李帅,诸位殉国的弟兄们……你们,可以稍稍瞑目了。

    与此同时,在虎尔哈军那片营地边缘,黄台吉独自枯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没有点灯。

    帐内昏暗,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些许血色余晖。

    他保持着挺直的坐姿,但脸上,两行浑浊的泪水,

    正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胸前冰冷的山文甲和里衣。

    外面震天动地的炮声、爆炸声、喊杀声似乎还在他耳边轰鸣。

    那些在在炮火中化为齑粉的面孔,有许多他曾熟悉,曾是他的部下,他的同族……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凉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布木布泰和海兰珠一直躲在帐篷最里面的角落,紧紧抱在一起。

    外面那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声响,让她们差点吓死,小脸苍白。

    此刻,声音平息,她们才敢稍稍放松。

    布木布泰偷偷抬眼,望向那个如同石像般坐着默默流泪的高大背影,圆圆的脸上满是惊讶和不解。

    这个白天在战场上面对数万大军围困也面不改色的“大帅”,

    这个擒获她们的强硬男人……竟然也会哭?

    还哭得这么……无声而哀恸?

    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憎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东西。

    她轻轻挣脱了姐姐海兰珠下意识收紧的怀抱,踮着脚尖,

    小心的走到黄台吉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

    用衣袖轻轻地去擦黄台吉脸上的泪水。

    冰凉的布料触及皮肤,黄台吉浑身微微一震,从那种空洞的哀伤中惊醒。

    他低头,对上了布木布泰那双还带着惊恐的乌黑眼睛。

    就在这时,帐外远远地,传来了那一声凄厉无比的哭喊,以及随后压抑不住的嚎啕。

    那哭声中的悲愤、痛苦,以及那句清晰的“萨尔浒”、“报仇”,

    如同尖锥,狠狠刺入黄台吉的耳中,将他从个人的哀伤中彻底刺醒。

    他轻轻握住布木布泰替他擦泪的小手,拍了拍,

    然后自己用粗糙的手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站起身。

    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神已重新变得深沉复杂。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血色夕阳下,他看见远处泥泞中,

    那个跪地痛哭的明军将领身影,看见了满桂红着眼眶仰望天空的侧脸。

    萨尔浒……是啊,你黄台吉的部下会死,会悲恸。

    那当年萨尔浒山下,那五万多战死的大明将士呢?

    他们又是谁的部下,谁的儿子,谁的父亲?何和礼、冷格里、扬古利……

    这些人,包括他黄台吉自己,谁的刀上没有沾过明人的血?

    谁的功勋簿下,没有大明军民的累累白骨?

    今日,若无这些明军,无那支恐怖的铁车军队,

    他黄台吉和他的虎尔哈部,早已是林丹汗的刀下之鬼,草原上的孤魂野魄。

    救命之恩,解围之德,是真。

    血海深仇,累累孽债,也是真。

    这恩仇交织,这新旧血泪,这翻天覆地的时代洪流……

    他黄台吉,究竟身处何地?将往何方?

    望着李内馨痛哭的背影,黄台吉仿佛看到了千千万万明人的悲伤,

    也看到了自己族群过往的罪孽和必然要承受的代价。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翻江倒海。

    最终,在那如血残阳的映照下,在回荡着哭嚎的战场上,

    黄台吉缓缓地,对着李内馨的方向,对着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也仿佛是对着冥冥中无数的亡灵,屈下了他从未轻易弯曲的膝盖,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