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两日。
鹰嘴峡外的临时营地,炊烟依旧袅袅,但气氛已然不同。
黄台吉麾下的虎尔哈军,经过两日饱食以及休整,
虽然离完全恢复还远,但至少脸上有了血色,
走路不再打晃,那股濒临绝境后的死气被求生的韧劲取代。
战马也分得了些精料,虽然还是蔫头耷脑的,但眼神灵动了不少。
黄台吉与满桂、马长功商议后,决定不再耽搁。
虎尔哈军将随同辽东铁骑一道东返,先至辽东边墙内安全区域,
再由黄台吉率领,取陆路返回朝鲜。
毕竟岳托、豪格那边对朝鲜王室的“清理”行动结果如何,
至今尚无消息传回,黄台吉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满将军,马营长,此番救命之恩,黄台吉没齿难忘。”
临行前,黄台吉对着满桂和马长功郑重抱拳,态度相当诚恳,
“他日但有所需,虎尔哈部上下,必效死力!”
满桂大手一挥:
“行了,客套话不多说。
回了朝鲜,把你那一亩三分地给殿下守好,把兵练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路上小心,林丹汗那边应该不敢再耍花样,但也要提防。”
马长功也点点头:
“大当家有令,东面暂求安稳。
黄将军回去后,加紧整合,夏收之后,或许还有用兵之处。”
“黄某明白。”黄台吉肃然应下。
与此同时,林丹汗的大营也在拔寨。
老汗王虽然脸色依旧不佳,走路需要人搀扶,但总算能下地了。
靠着那颗“小白金丹”和后续明军默许下交换来的一些普通伤药,他算是勉强稳住了病情。
此刻,他坐在铺了厚毯的马鞍上,望着正在收拾行装的部众,
又望望东南方向,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打起了算盘。
这次亏吃大了,面子丢光了,人马折损不少,还白白消耗了大量粮草。
白面鬼王那边答应夏收后给粮食,那是以后的事,
可眼前这青黄不接的好几个月怎么过?部众的怨气怎么平?
“嗯……”
林丹汗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本汗这次,好歹是替你大明教训不臣,还……还因此受了重伤。
作为大明的臣属,重要的盟友,天启皇帝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抚慰一下本汗这颗受伤的身心,补偿一下本汗的损失……
对,派使者!去北京!好好跟那小皇帝唠唠!
让他从手指缝里漏点好东西出来,不然,北边门户不稳,可别怪本汗……”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仿佛又找回了一点作为“大汗”与明朝皇帝讨价还价的底气,
立刻低声吩咐心腹,去挑选能言善辩、脸皮够厚的使者,
准备厚礼国书,不日南下北京“诉苦求赏”。
就在鹰嘴峡的双方各自打点行装之际,千里之外的沈阳,
却陷入了一场比林丹汗吐血时更为狂暴的雷霆震怒之中。
关于送亲队被劫、阿济格被打伤、科尔沁两女被掳的详细战报,
终于穿越了因黄台吉肆虐而混乱的东路,姗姗来迟地送到了努尔哈赤面前。
“……逆子黄台吉,率虎尔哈叛军,伏击于西拉木伦河谷……
额驸阿济格力战不敌,身负重伤……
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两女被掳……嫁妆尽失……”
“噗——!”
努尔哈赤只看了一半,便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眼前猛地一黑,狂吼一声“逆畜!”,一大口鲜血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
将面前御案上的奏报染得一片血红,随即整个人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重重摔在金座之下,不省人事。
“父汗!”
“大汗!”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代善、阿敏等人吓得都呀买碟了,
扑上去的扑上去,喊太医的喊太医。
与林丹汗那边有硝酸甘油片救急不同,沈阳城内可没有这等现代药物救他。
太医们一番掐人中、扎针灸、灌参汤的忙乱,
全凭努尔哈赤自己远超林丹汗的强悍体质硬撑,直到当天傍晚,他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的努尔哈赤,双目赤红,如同被困的疯虎,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看着围在榻前面色惶恐的儿子们和重臣,眼中尽是失望。
“废物……一群废物!”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连个叛逃的逆子都收拾不了!连送亲的队伍都护不住!
我大金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冷冷的瞅着垂头不敢言的代善、阿敏,
又看了看脸上伤疤还未褪尽的莽古尔泰,
最后落在缩在后面的阿济格身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小辈们,看来是靠不住了。
“何和礼!扬古利!冷格里!”
努尔哈赤硬挺起上半身,嘶声点出三个名字。
这三人皆是跟随他起家的老臣,战功赫赫,
虽已年迈,但经验丰富,威信足以统军。
被点名的三位老将立刻出列跪倒:“奴才在!”
“你们三个,给老子听好了!”
努尔哈赤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辈们不顶用,你们这些老家伙,给老子顶上!”
他喘了口气,眼中凶光爆射:
“点齐五万大军!蒙古八旗、汉军八旗,都给老子带上!
阿敏、莽古尔泰,你们也去,给三位老将军当副手,戴罪立功!”
他一拍床榻:
“给老子去找到黄台吉那个小畜生!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那些叛军,一个不留,全给老子宰了!
把科尔沁的格格给老子抢回来!”
他顿了顿,想到此次出兵耗费巨大,属于积年老匪那股子贪婪又冒了出来:
“另外,
顺路去林丹汗那老狗家里转转!抢粮!抢牲畜!抢女人!
让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知道,谁才是辽东真正的主人!
这个春天,咱们大金,要过得舒舒服服的!”
“嗻!”
何和礼三人轰然应诺,老迈的身躯里爆发出嗜血的战意。
阿敏和莽古尔泰也连忙领命,不敢有丝毫违逆。
随着努尔哈赤的咆哮,沈阳这座重新挂上“盛京”匾额的都城,
瞬间如同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疯狂开动起来。
粮秣集结,兵甲出库,传令兵四出。
何和礼、扬古利、冷格里三位老将坐镇中军,阿敏、莽古尔泰为副,
点齐五万以骑兵为主、包含重甲步兵和火器部队的庞大军团,
呃...火器部队就算了,又不是去草原攻城掠地,
再说草原上除了归化城那个土围子好像也没啥城堡。
三人一商量,这次行动主要是以报复和劫掠为主,
所以果断的放弃带上火炮,而是又挑了一些火铳手。
浩浩荡荡地开出沈阳,向着西北方向,也就是鹰嘴峡及更广阔的察哈尔草原,汹涌扑去。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预示着又一场席卷草原的血腥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