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一人一套房
林中瘴气弥漫,遮天蔽日。这样的环境,就算是野兽都躲在洞穴里,飞鸟都会远离,却有一队带着斗笠的苗人,迅速在林间穿行。为首一人脖子上有一条毒蛇缠绕的刺青,他举起右臂,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那人慢慢地走到了林边,眼睛望向溪边。一块大石旁边,散落着一些食物的包装袋子,应该就是那两个外乡人留下的!只是现在,他们已经不见了!不过这些苗人也知道,那两个外乡人并没有走远!因为他们都是花蛇寨的御蛇人,刚才那庞大......马建军第一个冲了出去,脚步踩得青石板噼啪作响,他喉结上下滚动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是疼,是恨。那孩子小时候还骑在他脖子上摘过山枣,哭着喊他“建军叔”,如今却在宁宁的饭里掺了三年的蛊粉,用艾草灰混着糯米酒喂她喝下,就为了等她十二岁生辰那夜,剖开她的天灵盖取“圣女髓”炼制黑蛊王点名要的“九阴锁魂蛊”。楚凌霄没动,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金纹,像烧红的铁丝在皮下蜿蜒,又缓缓隐去。龙丹在躁动。不是因蛊毒残留,而是因……杀意。诸葛红鸾站在他身侧半步,呼吸很轻,却绷着肩线。她看见他袖口裂了一道细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青色旧疤,形如盘龙,鳞片边缘微微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挣破皮肉腾空而起。她忽然想起栾湘云曾提过一句:“镇狱龙丹初成时,需以三十六道阴煞之气淬体,每一道,都得饮一个蛊师的血。”“霄爷……”她声音压得极低,“建设他……真会回来?”楚凌霄抬眼,望向寨子东面那片雾气浓得化不开的杉木林。晨光被挡在外头,林子里静得反常——连乌鸦都不叫。“他昨晚没去工地,也没回自己家。”楚凌霄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砖,“可他房梁上悬着的三枚铜铃,一根没响。”诸葛红鸾瞳孔一缩。苗疆养蛊人家,屋檐四角必挂镇魂铃。若蛊师离家,铃声会随气流微颤;若强行闭息潜行,则铃舌被特制药油封死,纹丝不动——但铜铃内壁会凝出细密水珠,如泪。“他怕你。”她脱口而出。“不。”楚凌霄摇头,指尖无意识捻过耳垂上一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他在等我松懈。”话音未落,木屋西侧陡然爆出一声刺耳刮擦!众人齐齐扭头——是宁宁房间的窗棂!那扇新换的桐木窗不知何时被撬开半指宽缝隙,窗缝里正缓缓渗出一线灰白雾气,带着腐叶与陈年药渣混合的甜腥,雾气中隐约浮着数十粒芝麻大小的黑点,正嗡嗡震翅,朝屋内床榻方向聚拢!“蛊蜂!”马鸣失声吼道,“快捂住宁宁耳朵——它们专钻耳道!”可已经晚了。那灰雾撞上窗纸的刹那,整张棉纸突然由内而外泛起蛛网状裂痕,裂纹中心迅速焦黑、卷曲,竟似被无形火焰舔舐。下一瞬,所有黑点骤然炸开,化作一片黑雾洪流,直扑床帐!楚凌霄动了。他左脚尖点地旋身,右手五指并拢如刀,自下而上斜劈而出——没有风声,只有一道肉眼难辨的赤金色弧光撕裂空气。那弧光掠过之处,黑雾如沸水泼雪,嗤嗤作响,蒸腾起大股带着硫磺味的青烟。数十只蛊蜂尚未近床三尺,便已寸寸爆裂,碎成焦黑齑粉簌簌坠地。可就在金弧消散的瞬间,床帐猛地向内凹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帐顶破布探出,五指成钩,指甲漆黑如墨,直扣宁宁天灵!“建设!!!”马建军目眦欲裂,抄起门边柴刀就砍。那人影却比鬼还快。手爪未及落下,整个人已如断线纸鸢倒翻而出,后背撞破窗框木屑纷飞,落地时足尖一点青苔,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三丈,停在院中那口废弃古井边缘。灰袍裹身,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青白下巴,嘴角挂着一条未干的暗红血丝。正是马建设。他慢慢抬起头。右眼瞳孔竟呈诡异的琥珀色,虹膜上浮着细密金纹,与楚凌霄掌心龙纹如出一辙;左眼却浑浊发黄,眼白爬满蛛网状血丝,瞳仁缩成针尖大小,死死钉在宁宁脸上,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像破风箱在拉扯腐烂的皮囊。“师……父……”他嘶声开口,声音竟是一高一低两重叠音,仿佛有另一人在他颅内说话,“您……不该……碰她……”楚凌霄往前踱了半步,鞋底碾碎一株野菊。他没看马建设,目光落在对方左腕露出的半截银镯上——镯面錾刻着九条交尾蛇,蛇首各衔一枚血玉,其中八枚色泽鲜润,唯独靠近拇指那枚,玉色黯淡龟裂,渗出丝丝黑气。“黑蛊王用‘蚀骨引’替你续命?”楚凌霄语调平缓,却让马建设全身一僵,“他给你灌了三年的‘千尸涎’,剜掉你左肾养‘蚀骨虫’,就为今日借你躯壳放蛊?”马建设喉结剧烈抖动,左眼瞳孔骤然扩张,黄白眼球里竟浮起一层薄薄血膜,血膜下无数细小黑点疯狂游走!他猛地弓腰呕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苗,火中隐约浮现一张扭曲人脸——正是黑蛊王年轻时的模样!“他……在你血里下了‘窥心蛊’。”楚凌霄忽然转身,看向马鸣,“马老爷子,您当年亲手打断建设的腿,逼他发誓永不入蛊门,可您知道么?他跪在祠堂香炉前磕的第三个头,额头撞裂的不是地砖,是埋在青砖下的‘噬心蛊卵’。”马鸣如遭雷击,踉跄退了两步,扶住门框的手青筋暴起:“那年……那年他摔下山崖,是我背他回来的……”“对。”楚凌霄点头,“您背他时,他后颈衣领蹭开了,露出了蛊卵孵化留下的七星痣。您以为是胎记,还笑着摸了摸他脑袋。”死寂。连风都停了。马建设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尖利如指甲刮锅底,他撕开左胸衣襟——皮肉下竟嵌着七枚铜钱大小的暗红肉瘤,瘤体表面密布血管,正随着笑声一起一伏,搏动如活物心脏!“师父错了!”他尖叫,右手指甲暴涨三寸,狠狠抠进自己左胸肉瘤,“错在不该信血脉!错在不该信仁慈!圣女血脉只能属于黑蛊王!宁宁的耳朵、眼睛、舌头、骨头……全都要献给王座!”话音未落,他右爪闪电般插入自己左胸,硬生生剜出一枚搏动最烈的肉瘤,反手朝宁宁房间掷去!那肉瘤离手即爆,化作漫天血雨,雨滴落地竟化作百十只通体血红的“蚀心蚁”,甲壳上赫然烙着微型九蛇图腾,所过之处青苔枯萎,石板发黑,直扑窗内!楚凌霄终于出手。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三道。第一道金光劈开血雨,第二道金光定住蚀心蚁群,第三道金光却并非斩向蛊虫,而是倏然转向马建设眉心!“噗——”一声轻响,如熟透西瓜坠地。马建设仰面倒下,眉心一点金斑缓缓扩大,皮肤下金纹游走如龙,所经之处皮肉寸寸琉璃化,晶莹剔透,映出内里崩解的经脉与正在汽化的蛊虫。他张着嘴,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琥珀右眼里的金纹疯狂旋转,黄左眼中的血膜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瞳仁。三息之后,他整个头颅化作一枚拳头大的金晶,剔透澄澈,内里悬浮着九条蜷缩的黑色小蛇,蛇首皆朝向晶核中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赤红丹丸,正微微搏动,如初生之心。龙丹分魄。楚凌霄弯腰,指尖轻触金晶表面。晶体内九蛇同时昂首,赤红丹丸骤然爆亮,射出九道血线,尽数没入他指尖。刹那间,他左眼瞳孔深处,浮现出与金晶内丹丸一模一样的赤红搏动。“原来如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黑蛊王早把本命蛊种进了建设体内,借他血脉温养三十年……就为今日,将这枚‘九阴心丹’嫁接到宁宁身上。”诸葛红鸾倒抽一口冷气:“他想用建设当跳板,把黑蛊王的本命蛊……渡给宁宁?”“不。”楚凌霄直起身,将金晶收入怀中,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他是想让宁宁成为‘活鼎’,用她纯净的圣女血脉,孕育出真正的‘九阴心丹’——此丹一成,黑蛊王便能吞噬所有苗疆蛊师的命格,登临万蛊之主。”院中死寂如坟。马鸣忽然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鲜血混着尘土糊了满脸:“恩公!求您……救救苗寨!”楚凌霄没答,只走到宁宁窗前,抬手拂开被蛊蜂撞破的窗纸。晨光终于倾泻而入,落在女孩安睡的脸上。她睫毛颤了颤,小手无意识攥紧被角,唇角微微上扬,仿佛梦见了百灵鸟衔来一朵野蔷薇。“她听到了。”楚凌霄轻声道,“也闻到了。”诸葛红鸾怔住:“闻到什么?”楚凌霄望向寨子最北面那片终年云雾缭绕的悬崖——崖顶孤松虬枝如爪,松针间隙,隐约可见一座黑瓦白墙的小庙轮廓,庙门匾额被藤蔓遮蔽,只露出下半截朱漆剥落的“圣”字。“闻到了……她师父的味道。”楚凌霄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框,三声短,两声长,“栾湘云没死。她一直在等这个时机。”马鸣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老泪纵横:“圣母她……她真的还在?!”楚凌霄没回答,只将右手按在窗棂上。掌心温度升腾,木纹在热力中缓缓浮凸,竟显出一幅微型地图——山川走势、溪流走向、古树位置纤毫毕现,而地图中央,赫然标记着那座悬崖小庙,庙旁朱砂点了一枚小小的、正在搏动的赤色圆点。“今晚子时。”楚凌霄收回手,木纹地图随之隐去,仿佛从未存在,“带宁宁去。带上你们马家祖传的‘九转青铜铃’,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在马建军染血的柴刀上。“带上你们所有人的命。”风起了。吹散最后一丝血腥气,也吹动院中那棵百年老槐的枝叶。树叶沙沙作响,恍惚间,竟似有无数细碎铃音混在风里,由远及近,清越,悠长,带着一种穿透生死的悲悯。宁宁在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松开被角,轻轻搭在胸前。她腕上那只褪色的红绳手链,不知何时,悄然多出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温润如血的朱砂痣。痣形,恰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曼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