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004章 蛇语
    既然自己男人不怕蛇,诸葛红鸾也就把心放了下来。她有些奇怪地问道:“为什么刚才我挨着你,还是爬到我身上了?”楚凌霄面带歉意的说道:“昨晚我怕影响到你,趁你睡着的时候就跟你保持了一点距离去修行,所以……”诸葛红鸾恍然大悟。她能感受到楚凌霄体内的气机,是好事也是坏事。一旦距离太近,她感受到楚凌霄的气机变化,那也就不用睡觉了。“你要做什么?”诸葛红鸾抱紧楚凌霄的脖子,颤声问道。虽然自己男人不怕这些......夕阳熔金,将蟒山嶙峋的山脊染成一道暗红的刀锋。溪水清冽,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碎银般的涟漪,水底青苔湿滑,几尾细鳞小鱼倏忽掠过,尾巴一摆,搅碎了倒映的天光与人影。诸葛红鸾蹲在溪边,用随身带的小瓷碗舀了半碗水,指尖试探着水面温度,又凑近鼻端轻嗅——无异香,无涩气,唯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雨后松针混着陈年竹叶的微腥。她抬头望向楚凌霄:“这水……能喝。”楚凌霄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枯枝,刀刃刮过木纹发出沙沙轻响。他没抬眼,只道:“能喝,但不净。”诸葛红鸾一怔:“你尝过了?”“没尝。”他将削尖的木枝插进篝火余烬里烘烤,火焰舔舐木尖,腾起一缕青烟,“水里浮游着三十七种活体寄生孢子,其中五种可穿透肠壁,七种会附着耳道,在七十二小时内诱发幻听与定向失衡。它们不是毒,是‘哨兵’。”诸葛红鸾脸色微变,下意识攥紧了手腕内侧——那里皮肤细腻,却有三枚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呈品字形排列,是幼时被苗疆老蛊婆用“隐踪粉”点过的位置。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连马家人也不知。此刻那三颗痣却微微发烫,仿佛被篝火余温唤醒。她喉头一动,声音压得更低:“……你是怎么知道的?”楚凌霄终于抬眸。火光在他瞳仁深处跳跃,像两簇被风裹挟却不肯熄灭的幽蓝焰心。他目光扫过她手腕,顿了一瞬,又落回跳动的火焰上:“你手腕上那三颗痣,是‘引路子’——前圣女栾湘云当年为护幼女所设的活体标记。它不防外蛊,专克一种东西:‘哑泉蛊’。”诸葛红鸾浑身一僵。哑泉蛊——生苗三十六峒禁术之首,以山涧死水为基,融百种无声毒虫之卵,养于陶瓮三年,待其自噬至仅存一卵,再以童女初潮血催发。中者七日失语,十四日耳聋,二十一日目盲,最后血脉逆流,化作一具能行走、能微笑、却再不能开口呼救的‘活俑’。而唯一能感应哑泉蛊扩散轨迹的,正是栾湘云亲手点下的‘引路子’。她猛地想起昨夜马伊宁洗浴时,楚凌霄为何坚持用银针刺其头顶百会——那不是续命,是封窍。封住哑泉蛊最易潜入的‘天聪穴’,逼它改道,转而浮于体表,借热水蒸腾之机,随毛孔尽数逼出。原来他早看出自己身上有‘引路子’。更可怕的是——他竟能隔着衣袖,凭目测便断出哑泉蛊的活性与扩散方向。诸葛红鸾慢慢收回手,将袖口拉下,盖住那三颗灼热的痣。篝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火花,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所以……宁宁中的,是哑泉蛊?”“不全是。”楚凌霄将烤透的木枝抽出,吹去浮灰,用匕首刮掉焦黑外皮,露出底下淡黄色、带着树脂香气的嫩芯。他掰下一小截递过去,“她中的是‘双生哑泉’——主蛊在她体内,副蛊……在马建设身上。”诸葛红鸾没接那截木芯,只盯着他:“副蛊?”“蛊非器物,是活物,更是活契。”楚凌霄将木芯放回火堆旁,“黑蛊王授艺,从不单传蛊种。他教马建设的,是‘子母双生’之法——以亲族血脉为引,一蛊寄主,一蛊寄师。主蛊害人,副蛊控人。马建设若死,宁宁三刻必绝;宁宁若愈,副蛊反噬,马建设七窍流血而亡。”他顿了顿,火光映亮他唇角一丝冷峭弧度:“所以他昨夜逃走,不是畏罪,是求生。他在找解蛊的‘活引’。”“活引?”诸葛红鸾心头一沉,“什么活引?”“另一个被点过‘引路子’的人。”楚凌霄终于抬眼,目光如淬冰的针,直刺她眼底,“栾湘云当年点了三个孩子。宁宁一个,小兰一个……第三个,是你。”诸葛红鸾呼吸骤停。林间晚风忽起,卷起几片枯叶掠过火堆,火苗猛地摇曳,将她骤然苍白的脸映得如同覆霜。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哑泉蛊,而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她被裹在油纸包里,由一个浑身是血的哑巴妇人塞进马家柴房的旧木柜。柜底压着半块褪色的蓝布,上面绣着一只残翅的蝶,蝶腹处,三点褐痣,与她腕上分毫不差。她以为那是护身符。原来那是诱饵。楚凌霄静静看着她,直到她眼底翻涌的惊涛渐次平息,才缓缓开口:“栾湘云没死。”诸葛红鸾瞳孔骤缩。“她被黑蛊王追杀坠崖,却没死透。”楚凌霄从背囊底层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土布,展开——布面粗糙,边缘磨损,中央绣着那只断翅蝶,蝶腹三点褐痣,用的竟是掺了银丝的丝线,在火光下泛着冷硬微光。“这是她坠崖前,让哑婆送来的。布里包着三粒‘醒神籽’,专解哑泉蛊初期幻听。我昨晚喂宁宁服下两粒,第三粒……留给你。”他将那粒乌黑油亮、形如露珠的种子放在她掌心。触感微凉,却似有脉搏般轻轻一跳。诸葛红鸾攥紧手掌,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逼自己清醒:“她……在哪里?”“蟒山深处。”楚凌霄指向溪流上游,那里雾气已悄然弥漫,将嶙峋怪石与盘虬古树吞没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花溪寨后山,千丈崖底。哑泉源头。”诸葛红鸾霍然起身,却被楚凌霄伸手按住肩头。力道不大,却如铁箍,纹丝不动。“你现在去,只会死。”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哑泉蛊未解,你腕上‘引路子’就是活靶。黑蛊王在千丈崖布了‘九曲回魂阵’,阵眼是九十九盏人骨灯,灯油取自中蛊者临终前最后一滴泪。宁宁的泪,已燃了七盏。你的泪……若滴进去,第九十九盏灯亮,阵成,栾湘云永困崖底,再无生还之机。”诸葛红鸾肩头剧烈起伏,良久,才嘶声问:“那怎么办?”楚凌霄松开手,转身拨弄火堆,将几根新柴架成三角形:“等。”“等什么?”“等马建设自己送上门。”他火光映照下的侧脸冷硬如岩,“他需要你的泪,更需要你的血。只有‘引路子’血脉的血,才能短暂压制副蛊反噬——够他撑到千丈崖,取栾湘云心头血,炼成‘破阵丹’。”诸葛红鸾猛地回头,望向来路幽深的山径。暮色四合,万籁俱寂,唯有溪水呜咽如泣。就在此时——“沙……沙沙……”枯枝断裂声由远及近,极轻,却异常规律,像有人赤足踩在铺满松针的腐叶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火光猛地一颤。诸葛红鸾瞬间拔出靴筒里的短匕,寒光乍现,横于胸前。她余光瞥见楚凌霄仍坐着,甚至没抬头,只将左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在衣襟内侧某处轻轻一按。“别动刀。”他嗓音平静无波,“他没带蛊瓶。”话音未落,一人已从浓雾中踱出。身形瘦长,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裤与褪色蓝布衫,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糊着干涸的泥痕,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正是马建设。他停在火光边缘,距离三人不过五步。目光先扫过诸葛红鸾紧握匕首的手,又掠过她腕上隐约可见的褐痣,最后落在楚凌霄脸上,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霄爷……好眼力。我靴子里藏着半截‘地龙蛊’,您真没闻出来?”楚凌霄终于抬眸,火光映得他瞳仁幽深如渊:“地龙蛊喜阴湿,你脚汗太重,它刚爬出来就被你踩死了。”马建设笑容一滞,随即大笑,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哈哈哈……霄爷还是这么毒!行,我不绕弯了——”他猛地撕开左臂衣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凸起的紫黑色筋络,正随着他心跳,一鼓一鼓地搏动,仿佛皮下埋着一条活蛇,“副蛊反噬,已到心口。我撑不过今晚。”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盯住诸葛红鸾:“红鸾姐,当年哑婆把你塞进马家柴房时,是不是也告诉你,你是栾湘云的‘守门人’?”诸葛红鸾匕首微颤,指节发白。“守门人不杀人,只放人进门。”马建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黑蛊王答应我,只要取到栾湘云的心头血,就帮我抹去副蛊印记,让我当真正的蛊王……红鸾姐,你腕上那三颗痣,就是开门的钥匙。给我一滴血,我带你一起上崖,见她最后一面。”火堆噼啪爆响,一星炭火溅出,落在诸葛红鸾鞋面上,灼出一点焦黑。她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马建设臂上那条搏动的紫黑筋络,盯着那筋络末端,正诡异地、一点一点向上蔓延,已逼近肘弯。楚凌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入寂静:“你手臂上的,不是副蛊。”马建设笑容僵在脸上。“是‘锁魂钉’。”楚凌霄指尖轻叩膝盖,“黑蛊王怕你反水,早在你学蛊第一天,就用‘尸油浸骨钉’钉入你脊椎第三节。每当你心生异念,钉尖就会刺破脊髓,释放‘蚀脑粉’。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你的脑子在想……是钉子,在替你说话。”马建设浑身剧震,眼中鬼火狂跳,额头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虫豸在皮下疯狂啃噬。他猛地抱住头,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翻裂,渗出血丝。“不……不是……我是自愿的……我恨她!恨栾湘云!她凭什么选宁宁不选我?!”“你恨的不是她。”楚凌霄站起身,缓步走近,火光将他身影拉得巨大,投在马建设颤抖的背上,如同巨兽垂首,“你恨的是你自己——恨自己当年跪在花山神庙前磕了一百个响头,换来的只是一句‘根骨不纯,难承圣女之命’。”马建设浑身筛糠般抖起来,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楚凌霄俯身,从他后颈衣领缝隙间,拈出一枚细如牛毛、通体漆黑的骨针。针尖沾着一点暗红血迹,在火光下泛着幽光。“蚀脑粉,已入心脉。”他直起身,将骨针弹入火堆。嗤的一声轻响,针尖燃起一簇惨绿火苗,旋即熄灭,“你只剩两个时辰。”马建设抬起泪眼,茫然望着他:“……然后呢?”“然后,”楚凌霄转身,从背囊取出一个小巧的青铜铃铛,铃舌却是半截乌黑的指骨,“跟我上崖。栾湘云要见你。”马建设瞳孔骤然收缩:“她……还活着?”“活着,但比死更难熬。”楚凌霄将青铜铃铛递到他眼前,铃身刻满扭曲符文,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腐土与甜腥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这是‘招魂铃’,当年她点你为侍童时,亲手给你戴上的。铃响三声,无论你在哪,都得回来。”马建设盯着那铃铛,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极其缓慢地,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铃铛。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铃身的刹那——叮。一声极轻、极冷的脆响。马建设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白瞬间翻起,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口中溢出白沫,身体如断线木偶般向后直挺挺倒去,重重砸在溪边青石上,激起一片水花。火光映照下,他脖颈侧面,赫然浮现出三枚淡青色、形如蝌蚪的印记,正沿着血管,缓缓向上游动。楚凌霄蹲下身,两指捏住他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只见他舌根处,一枚米粒大小的灰白色虫卵,正微微搏动。“哑泉蛊母卵。”楚凌霄声音毫无波澜,“它没寄在宁宁身上,一直寄在你这里。你才是真正的‘活鼎’。”诸葛红鸾站在火堆旁,匕首早已垂落,指尖冰凉。她看着楚凌霄从马建设舌根小心剔下那枚搏动的虫卵,放入一只密封玉匣,又将马建设翻过身,用银针封住他颈后三处大穴。“他……还能活?”“能。”楚凌霄收起玉匣,拍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只要母卵不破,他就是最好的‘引路人’。哑泉源头的瘴气,会暂时麻痹母卵活性。我们跟着他走,它会把我们,直接带到栾湘云面前。”他站起身,望向溪流上游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霭。雾中,隐约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鸟鸣,似鹤唳,又似婴啼。“走吧。”楚凌霄背上背囊,率先踏入雾中,声音被湿冷的空气揉碎,却字字清晰,“千丈崖的路,从来不在脚下,而在蛊里。”诸葛红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溪水的凉、泥土的腥、还有火堆余烬的微焦。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马建设,转身,追随那道没入雾中的身影而去。雾,越来越浓。浓得,连火光都吞噬殆尽。身后,溪水呜咽如旧,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