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之後,各类专业人士,也设了博士官职。
如律令博士、太医博士、算生博士、书法博士、天文博士、太卜博士、仙人博士、咒禁博士等等。到了唐宋,这个称呼就更泛滥了,民间手艺匠人,也开始称博士。
如茶博士、棋博士、兽医博士、音乐博士、煎茶博士,乃至於……连按摩博士也有。
所以,用「博士」这个称谓,往上可做理论研讨,向下还能兼容手工匠人,又完全不需要凭空新造官职。
实在是如今大明皇家科学院最合适的官位了。
而这场科学博士见面会,却并不在室内。
而是在往常非大朝会不用的皇极殿广场之上。
此时临近中午,阳光洒落,风虽大,却也不算太过寒冷。
一群身穿绯袍、青袍的文臣,正混杂着身穿棉衣的工匠,围成了一个圈。
圈子中间,站着大明的天子,朱由检。
而朱由检的面前,摆着一个古怪的物件。
「这就是你们做出来的自行车?」
朱由检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哈了一口白气,上前一步。
领头的匠作满手老茧,不安地搓着衣角。
「咱按您的图纸,原本想用铁链子,但那玩意儿太费工,打一条得俩铁匠忙活半个月,造价都够买半头驴了。」
「咱就……自作主张改了改。」
朱由检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台「大明版」自行车。
车架没有任何花哨的雕工,用的是民间最常见的白蜡杆和老榆木。
白蜡杆做前叉,取其有弹性、不断裂;老榆木做大梁,用的是最传统的榫卯结构扣合,外面简单粗暴地箍了几圈生铁加固,连漆都没刷,透着一股子廉价农具的皮实感。
车轮完全就是缩小版的马车轮子,辐条是木头的。
最绝的是「轮胎」。
自行车和马车不同,无法依靠自重获得抓地力,所以轮胎避震还能将就,抓地力却很重要。第一版做出来的自行车,骑在土路上还好,在石板路上就打滑太过严重了。
朱由检本以为他们会在上面刻下花纹。
却没想到那木轮的外圈,却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指头粗的麻绳。
「这麻绳在桐油里泡透了,又滚了一层松香,」那匠人解释道,「虽然硬了点,但耐磨,坏了随便找个农户就能重新缠一圈,不值两个钱。」
「不过寻常在土路上,倒是不用这麻绳,直接骑就行。」
再看那传动系统,朱由检乐了。
前後两个轮盘,是硬木车出来的皮带轮,中间崩着一条两指宽的牛皮带。
「这……能带得动?」朱由检伸手拨弄了一下那皮带。
「能!就是容易打滑。」
那匠人补充道,「所以小人给这皮带上抹了松香粉,又在後轮那加了个「张紧轮』一一其实就是个木疙瘩顶着,劲儿大着呢!这法子是跟乡下纺纱车学的。」
至於车轴,则是根生铁棍,套在油浸过的硬木套筒里。
朱由检看着这辆「丐版」自行车。
没有刹车,没有挡泥板,没有链条。
但这东西,全身上下的材料,在大明任何一个县城的集市上都能凑齐。
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
「好!改得好!」
朱由检拍了拍那用芦花填的车座,满意地点点头。
他伸手卡住座位和车把,把自行车往上提了提。
有点沉。
朱由检暗自估量了一下,感觉比前世还是重了许多。
若是换了他前世那具身体,扛着这铁疙瘩上下七楼,估计够呛。
那时候他还在读书,家里穷,舍不得小区楼下那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停车费,又怕车被人偷了。於是天天扛着自行车上下楼,一天上午上下学,下午上下学,要扛四趟。
那时候只觉得日子苦。
如今回头看去,那段能为三十块钱精打细算的时光,竟成了回不去的美梦。
「看着倒还结实。」
「朕来试试。」
旁边的高时明吓了一跳,连忙道:「陛下,这东西只有两轮,看着不稳当,要不让小的们先……」「不必。」
朱由检摆摆手,也不让人扶,直接大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那车座有些高,但他双脚撑地,稳稳当当。
周围的工匠和官员们都屏住了呼吸,生怕皇帝陛下摔个好歹。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猛地一踩踏板。
「吱呀」
略显乾涩的摩擦声,在这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车轮转动,歪歪扭扭地向前冲去。
朱由检单脚撑地,蹬了几下,,那久违的平衡感就回到了身体里。
一难道肌肉记忆,居然跟着灵魂走的?
那我这发现,能不能在「rubbish期刊」上发篇文章啊?
朱由检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就骑着单车在广场上绕起了圈来。
「吱呀吱呀」
这惨叫般的声音,在朱由检耳中却宛如仙乐。
因为听起来,和他读书时那辆破单车,真的很像啊……
他越骑越快,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一辆简陋的木制车,而是穿越时空的时光机。
这一瞬间,那些压在他肩头的流民、建奴、贪官、赋税,似乎都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又变回了那个刚打完球,满身臭汗,载着死党去网吧的少年。
少年的夏天里,汗水被大风一吹,凉透心扉,畅快淋漓。
一路从五毛钱一个小时的黑网吧,到两块钱一小时的网吧。
一路过来,不知道多少早餐钱填在了里面。
然而到最後,他工作许多年,回过头再看时,居然遍地都是十块钱一小时的网咖了。
而他也再也找不到能一起去网吧的朋友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朱由检这边正沉浸在青春电影的氛围里。
思绪已经飘到了,等长秋生完孩子,给她造辆粉红色的女士自行车,一起兜风。
然後又飘到了,此生能不能把电影做出来?
又漫无边际想到了,要不要搞个环京城自行车大赛,来推动一下风气,推广一下新鲜事物。但旁边的诸位太监、大臣却看得心惊胆颤。
「陛下!慢点!慢点啊!」
高时明带着人跟在两侧小跑,尖着嗓子喊道,生怕皇帝连人带车摔倒。
朱由检又骑了两圈,直到身上微微出汗,这才双脚猛地摩擦地面,利用鞋底的阻力停了下来。虽然没有橡胶轮胎,震得屁股发麻。
虽然刹车还有点技术问题没解决,目前只能靠脚刹。
但……还要什麽自行车!
这才是穿越!
穿越不仅仅是杀人盈野,不仅仅是权谋算计,更不仅仅是天天开会!
而是要一点点将这个陌生的世界,变成自己熟悉的样子!
朱由检翻身下车,将车把随手递给跑得气喘吁吁的高时明。
周围的官员们见皇帝停下,纷纷围了上来,虽然眼中还有惊疑,但更多的是好奇。
能入选科学院的,大多不是死读书的腐儒,多少懂些格物之理。
他们能看懂这其中的精妙。
朱由检看向那名工匠,问道:
「此车如今费银几何?」
那工匠也不敢擡头,颤声道:
「口.……回陛下,若论木、铁、油等诸般料银,其实不过五钱。」
「但若按陛下所说,要仔细算上手作工本,那恐怕就要一两五钱了。」
说到这里,他生怕皇帝嫌贵,又赶忙把头磕在地上补充道:
「若是以後做得熟了,压到一两二钱……应该也是可以的。」
一两二钱。
朱由检点点头,这个价格在明朝不算便宜,但也绝不算贵。
他转头看向高时明:
「如今京中,最下等的马大约要多少钱?」
高时明早就被提前通了气,当场演起了双簧:
「陛下,京畿地界,下等蒙古马最便宜五两,若是稍微壮实点的,得六两往上。」
朱由检继续问道:
「那若是不考虑征战,只作拉车代步,一匹马一月所用的料银又是多少?」
高时明朗声道:
「既是日常役使,便不需考虑运粮草的脚价银,全按本地市价即可。」
「马每日吃草一束,每月三十束,按如今草价,合银二钱一分。」
「每日吃豆三升,每月九斗,按豆价算,合银五钱四分。」
「也就是每月一匹民间劣马,每月最少要吃掉七钱五分银子。」
「这还不算马匹生病寻医、伤蹄钉掌等诸多损耗。」
这笔帐一算出来,周围的官员们顿时一阵骚动。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所有人这下都看明白了陛下要对比什麽。
朱由检看着众人的反应,指着那辆自行车道:
「这自行车,在如今的形制下,其实还是不如马。」
「其耗用不如,毕竟铁木之制,总有磨损,还得抹油。」
「其驱驰也不如,遇上烂泥路便走不动,不如骡马,还可翻山越岭。」
「其载重甚至可能也不如牛,毕竟纯靠人力驱动。」
说到这里,朱由检话锋一转:
「但关键在於一一它不吃粮食!」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以一两二钱之价,去比马价五两;以死物之不食,去比活物每月七钱之费。」
「这其中的利害,已经是明明白白了。」
「更重要的是,养马便要吃豆,而这豆,原本却是可以用来活人的!」
「这车若只能替民间一马、半马,那省下来的豆料,便可用於百姓!」
「若用於十人、百人、千万人,那省下来的粮食,又能活多少百姓?」
说到此处,朱由检声音稍微放缓。
「况且,自行车如今只是刚刚诞生,谁又知道他未来会如何演进呢?」
「火药初生之时,不过是方士炼丹的废料,至多用来燃放烟花,博人一笑。」
「後来用於炸城开矿,令山石崩裂。」
「到了如今,我大明已有了鸟铳、有了火枪,甚至有了红夷大炮。」
「即便那大炮本身,不也是从最初的笨重易炸,到如今的精铁所铸、药量精准吗?」
朱由检轻轻拍了拍那自行车的车把:
「世间万物,皆是日新月异。」
「皆是今胜於古,新胜於旧。」
「诸位爱卿如此,这自行车更应该是如此。」
「这自行车,如今虽是木骨铁筋,看着笨重,行路艰难。」
「但十年之後呢?百年之後呢?」
「只要格物之理不断,匠心之火不灭,它又哪里会一直是如此模样?」
「莫要欺少年穷,也莫要欺一一这新生的造物蠢笨不堪!」
朱由检看着众人,沉声道:
「前阵子,有几位大臣上疏,劝朕莫要沉迷奇技淫巧,要朕多修德行。」
他冷笑一声,负手而立,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肩头,竟似有一层金光。
「何为德行?何为圣人?」
「《周易》有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
朱由检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之上。
「准备器物供人使用,设立器具让天下获利,这便是最大的圣人之道!」
「圣人之德,在利国,在利民,而不仅仅是在嘴上的道理之中。」
「探寻天地大道,然後化为己用,利国利民,这如何能算奇技淫巧呢?」
他摊开双手,无奈道:
「朕又不爱做木工,也不喜修仙炼丹,更对钱财宝物无甚兴趣。」
「自登基以来,宵衣旺食,生平唯一所求,便是超越历朝,力挽这大明之天倾。」
朱由检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你们说,他们如何能这样污蔑於朕呢?」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便是群情激愤。
在场的不仅有科学院的「技术官僚」,也有随侍的内廷大璫。
听到皇帝这般剖白心迹,再不表示就是蠢物了。
「陛下!此乃腐儒之见!当诛!」
高时明第一个跪了下来:
「陛下为了国事操劳,连头发都白了几根,奴婢们都看在眼里啊!那些言官杀才,懂个屁的圣人之道!「陛下圣明!臣等万死!」
熊明遇等一众官员也纷纷跪倒。
「陛下所行,乃是尧舜之道!那些人坐井观天,安知鸿鹄之志!」
「臣请陛下治那些妄言者之罪!」
一时间,广场上全是为皇帝鸣不平的声音。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点头。
他演这一出,倒不是要鼓动什麽人心,而是要安定人心。
心学泛滥之後,明朝的思想潮流着实有点文艺复兴的意思,确实开放。
去谈利、谈工匠之巧、谈造物之用,如今绝不是什麽颠覆性的言论。
但传统儒家观点却仍旧有很大市场。
否则泰州学派,就不会被碾得门派离散,狂人李贽也就不会是那个下场了。
随着科学院,不断在广渠门外演示新奇器物,《大明时报》上,更是不断刊载科学之问,鼓动风云。科学之道,日益夺人眼球,也着实引来了不少腐儒大臣的上疏劝谏。
对这些东西,朱由检从来只当放屁。
初次上书不报,二次上书批驳,三次了还敢上书,占用他宝贵的时间,就要加绿以作警告了。但他的心态虽然很好,却怕影响到这些科学博士的心态,更害怕影响潜在的「牛顿」,「马顿」的心态。
如今这样,从圣人角度,拿一拿说法,也算是打个补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