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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进退维谷
    孟知南没说话。老头等了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还夹杂着齁齁的痰音。“哑巴?”他借着火光左右打量孟知南:“还是听不懂?”说话间,他还伸过手去,不干不净的想去捏孟知南的脸蛋。孟知南劈手打落探向自己的手,她的牙关在不停打颤,依然极力保持镇定,就那么看着他。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转过身去,对那群环伺周围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焦黄牙齿,那笑容猥琐至极,像极了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鬣狗。“真是个东方小妞!”身后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东方人?就是那些黄皮猴子?”“我在码头见过,是清国来的!他们吃老鼠!”“吃老鼠?那也没关系!看看她的肉嫩不嫩………………”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粗野词汇,在夜风里回荡不休。那个瘦竹竿又凑过来,伸手去摸孟知南的头发,现在她的长发只剩下一截堪堪垂到肩膀的短发茬,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血渍。“头发呢?”他愣了愣:“谁把你头发剃了?”“管她呢!”胖子不耐烦地推开他:“头发不头发的,根本不要紧,只要没有梅毒就行!”胖子说话间,往前逼了一步,鼻子里喷出的气带着劣质酒味,浑浊又刺鼻。“小妞。”他咧嘴嘿嘿笑道:“今晚陪咱我们睡个觉,等明天一早,给你找身干净衣裳,成不成?”孟知南的手在背后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很疼,但也很能压得住心慌。小姑娘后退两步,直到后背撞在了砖墙上,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在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贪婪肮脏的老脸,倒映着那口恶臭扑鼻的黄牙,倒映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远处,火堆另一头,孟知南发现有几个女人缩在角落里。这些女人面呈菜色,头发结成毡片垂在眼前,个个衣不蔽体,偶尔只有几个身上裹着破烂的毯子,在这个浓雾笼罩的寒冷早春季节,她们只能挤挤挨挨依偎在一起取暖。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们都是孕妇。她们每个人都大着肚子,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像早就死了一样,她们听到动静后,齐齐看向这边,看向孟知南,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孟知南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目光从她们脸上掠过,又落回眼前这些男人身上。这时,那老头飞快探出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走,跟我们过去坐坐。”他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火堆那边拖:“喝口热汤,暖和暖和。”孟知南被他拽得踉跄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浑身的血都凉了。火堆边的人越聚越多,有的已经走到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那些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光,像一群围猎的豺狼。孟知南的腿在发抖。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破胸腔跳出来。跑。必须跑。可是......自己又要往哪儿跑呢?身后是浓雾,是迷宫一样的窄巷,是可能已经发现自己逃跑,正在搜索追赶的剃刀党,是她根本不认识的街道......不等她多做思考,眼前这群被文明遗忘的活死人,潮水般朝她涌来。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的夜空里,突然传来一声,划破天际的尖锐长啸......与此同时,福尔摩斯终于跌跌撞撞,冲进了汉诺威广场。他这一路是跑过来的,两条腿几乎已经迈不开步子了,肺里更是像进了碎玻璃,火烧火燎的疼,浓雾在煤气灯下翻涌,把那眼前街边的联排别墅吞成一片模糊的轮廓。他扶着路灯杆喘了两口气,抬眼望去——在长街的尽头处,灯影朦胧,几辆熟悉的黑马车团团围在路口,浓雾中有绰绰人影穿梭往来,福尔摩斯看到,几条亮黄色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该死。”他忿忿捶了一下身旁的灯杆:“还是来晚了。等到福尔摩斯走近,看到门口有几个穿蓝制服的警察,他们站在门口,挥舞着手里的警棍,正忙不迭驱赶几个裹着披肩瑟瑟发抖的太太。在路边的人群中,福尔摩斯看到了玛丽。福尔摩斯的眼神登时变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扇半开的大门,落在那透出灯光的窗户上。他也顾不上许多了,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攥住最近那个警察的衣领。“里面什么情况?”警察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挥起警棍:“你是什么人!退后!这是封锁......”“我问你里面什么情况!”警察被吼得一怔,下意识结结巴巴答道:“里......里面有爆炸物!排爆专家正从......”“人都出来了吗?”“啊?”“人都出来了吗!”福尔摩斯几乎是嚷出来的。警察这才反应过来,飞快地点头又摇头:“女主人已经出来了,还有几位太太,都出来了!不过男主人......”福尔摩斯没等他说完。他这辈子打过很多架,在莱姆豪斯的暗巷,在利物浦的码头,在伯明翰的工厂屋顶。但打的从来都是罪犯,或者某些欠揍的人,动手打警察还真是头一遭。这一记左勾拳来得又快又准,直接狠狠打在了对方的下巴上,那名警察猝不及防,连哼都没哼一声,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旁边剩下的几个警察全愣住了,福尔摩斯趁机大步冲上台阶,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肩膀撞开一个,膝盖顶开另外一个,抬腿踹开大门,整个人横冲直撞窜进了门厅。等他都跑进门廊里了,身后才传来警察们后知后觉的喊叫声:“袭警!那个混蛋袭警!”然而,也只是声音罢了,并没有人追进来。福尔摩斯知道为什么,那扇门里,有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那些苏格兰场的警察还肯守在外面,已经是在完成他们自认为最勇敢的任务了。说起来,这算是华生搬离贝克街后,福尔摩斯第一次来到他的新公寓,屋子里没有点灯,不过凭借过人的环境感知力和适应力,福尔摩斯很快就摸到了客厅门前。门扇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自窗外的光,这些暖黄色的路灯光经过几轮反射,早已被稀释得所剩无几,像被冲淡的黄墨水,在黑暗的走廊里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福尔摩斯慢慢走过去,轻推开那扇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华生。华生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姿势笔直得有些僵硬,他的双手平端在胸前,掌心里平托着一个白色的奶油蛋糕,蛋糕大约八英寸,上面还裱着几朵花花绿绿的糖花。微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熟悉的面孔切成了明暗两半,留声机的唱针还在唱片上转,吱吱嘎嘎响着,是一首福尔摩斯叫不出名字的圆舞曲。沙发上东倒西歪地扔着几条羊毛毯子和靠垫,地上还躺着几只高脚杯,暗红色的酒渍渗进了地毯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膩的奶油味,还有一股福尔摩斯说不出的怪味。华生没有转头,对他而言,只是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夏洛克,你怎么来了?”福尔摩斯没有说话,他把那顶猎鹿帽摘下来,随手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就像在贝克街221B那样。福尔摩斯往前走了一步,结果被华生陡然厉声喝止:“别过来!”“哦————闭嘴,华生。”福尔摩斯脚步没停,兀自埋头继续往前走,直至停在华生面前,他注意到自己这位老朋友的眼睛亮得不正常,那是因为瞳孔已经紧张到放大,才会出现的现象。这位大侦探蹲下身子,目光落在华生手里那个蛋糕上。白色的奶油被裱花嘴挤成一朵朵精致的小花,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点缀着几颗糖渍樱桃。靠近边缘的地方,奶油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深棕色的蛋糕胚......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隐约能看见蛋糕胚上有一个极细的裂缝。裂缝中能窥见复杂的机械结构——齿轮、发条,还有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金属丝正盘结绞合在一起。“当时怎么回事?”福尔摩斯问。华生叹了口气:“大约二十分钟前,有人敲门,是个穿制服的小伙子,说自己是芙蓉蛋糕店的送货员,他递过来这个盒子,没有要求签单,说完就急匆匆走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接过盒子的时候,就感觉重量不对,普通的八寸奶油蛋糕,绝不会有这么沉,我当时察觉不对劲,就让玛丽先带客人们去饭厅坐。”“然后呢?”福尔摩斯眉头越皱越紧。“然后我在门廊里打开了盒子。”华生眼神凝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看见蛋糕上有个地方,奶油没有涂抹得很均匀,底下露出一点点金属的反光。”他停住了,长长叹出一口气。“我还没来得及想该怎么办,玛丽回来了,她问我怎么还不过去,说着就伸手要拉我,结果就是这么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响了。”福尔摩斯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声音?”“很小,齿轮的声音。”华生说:“像怀表上弦。”福尔摩斯的脸色更白了,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蛋糕里的微敏装置无疑已经被触发,目前正在倒计时。“我听到声音后,就让玛丽赶紧带着所有人出去。”华生捧住蛋糕的双手在几不可察间,微微颤抖了一下:“我说这蛋糕有问题,让他们赶紧出去报警,玛丽不肯,我吼了她。说到此处,他嘴角露出几分苦笑:“我从来没吼过她。”福尔摩斯沉默了两秒,不过华生知道,他这位朋友在两秒内进行的大脑风暴,抵得上普通人两个小时的苦思冥想。“你有办法移动吗?”福尔摩斯试探着问。“恐怕不行。”华生摇了摇头:“我怀疑,这东西和今天下午兰开斯特爵士收到的那枚炸弹差不多,内部构造大同小异,也是通过平衡水银装置进行的微敏触发雷管引信。”福尔摩斯点了点头,手扶膝盖撑起身来。“你家的厨房在哪儿?”华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什么?”“厨房。”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已经开始四处打量屋子的结构:“有面粉,有糖,有鸡蛋的地方,我记得你曾经不止一次说过,你不会烤蛋糕,每次都烤成蜂窝煤。华生张了张嘴,干巴巴说:“后面,走廊左手边。”“好。”这个单词传来的时候,福尔摩斯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过去。“你干什么去?”"“想办法。”福尔摩斯头也不回:“你继续坐着,别动。”华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蓦然间没来由觉得有点想笑。他这辈子见过福尔摩斯很多样子:破案时的专注,嘲讽人时的刻薄,拉小提琴时的沉浸,溜叶子时的放空,和人聊天时的讨厌,还有一个人发呆时的......孤独。可是,他从没见过福尔摩斯现在这个样子——头发乱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鹰钩鼻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灰,整个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那模样像是刚和人打了一架。不多时,厨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啷咣当乱响,偶尔还有福尔摩斯几声压低声音的咒骂。华生坐在沙发上,目光投向天花板,双手平端着那个死亡蛋糕,眼前走马灯般,突然回放起玛丽出门前的眼神。彼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向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一句话也没说。他那时想告诉她:没事的,福尔摩斯会来。果不其然,福尔摩斯真的来了。他现在又想告诉她:没事的,我会活着出去。但是......自己能活着出去吗?他不知道。手里这个蛋糕,正在一秒一秒走向终焉的尽头。而福尔摩斯在厨房里乒乒乓乓,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不多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福尔摩斯冲了回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是半碗粘稠的白色面糊,表面还在不断冒出气泡,说真的,华生暗暗吐槽,他揉的面比自己蒸的蛋糕还烂。“你干什么去了?”华生瞪大眼睛。“你的生活质量很棒,华生。”福尔摩斯把那碗面浆糊放在茶几上:“我找到了你储存蒸馏水的罐子,你们医生的卫生习惯真是特别,还有你橱柜里那袋威尔士面粉,老实说我真没见过这么细密的面粉……………”华生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我是说。”福尔摩斯蹲下身来,和华生保持平视,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没猜错,你手里这个东西,是靠水银平衡触发的。”华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你记得咱们下午引爆那枚炸弹吗?哈里街兰开斯特诊所的那个,那个也是用的水银容器,两边有电极,只要水银同时接触两边,电路闭合,雷管引爆。”华生又点点头:“说点我不知道的。”“所以你这个,应该是同样的原理。”福尔摩斯指了指蛋糕上那个极细的缝隙:“外壳做得更隐蔽,你被玛丽撞那一下,水银晃动触发了倒计时——但想想看为什么没炸?”他抬手指了指,落在华生端得纹丝不动的双手上。:“因为你现在端得很平,水银被轻微震荡之后,又落回到了中间位置,不过考虑到那个齿轮还在走,说明这东西有两种触发机制——水银平衡和传统定时。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华生就明白了。“定时还在走。”“对。”“那你拿这碗糊糊来干什么?”福尔摩斯笑了笑,盯着他的眼睛。“我要替换掉里面的水银。”华生愣住了。“水银导电。”福尔摩斯飞快地解释起来:“电流从电池发出,通过导线,到达两边的电极,通过水银连接,接触电路闭合。”“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用小学老师讲课的语气,加重音量道:“面粉糊不导电。”“谁告诉你不导电的!”华生立马急了:“你该不会不知道水本身就有导电性吧!”医学和物理不能共存啊。”福尔摩斯又换回那副讨人厌的口吻:“物体导电的核心是存在可自由移动的电荷,面粉的主要成分是淀粉、蛋白质这类有机大分子,本身没有自由电子,而我用的是蒸馏水,也难以电离出自由离子,本身属于绝缘体。”华生盯着那碗面糊,又盯着福尔摩斯那张冷嘲热讽的脸,忽然笑了。“你有把握吗?"“没有。"“这个办法你想了多久?”“刚刚。”华生又笑了,福尔摩斯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华生点了点头。“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