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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且待多时
    罪恶,在维多利亚的月光下,血色开场。【贝尔格莱维亚·安利柯的书房】“原来,您就是吴医生说的侦探先生,幸会。”安利柯伸出手,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温暖而专注,仿佛此刻不是生死攸关的夜晚,而是一场寻常的茶叙。福尔摩斯握了握那只手,目光已经下意识越过主人,扫向书房四角——落地窗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唯独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雕像,后面足够藏下一个身材瘦削的刺客。“六个人。”福尔摩斯没头没尾地开口。“什么?”安利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是说我的安保吗?其实是有八个,不是六个,四个守在门外,两个在屋顶,还有两个......"“会轮换吗?”福尔摩斯抬着眼睛,非常没礼貌地打断了安利柯,自顾自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每两小时一轮。”安利柯缓步踱到酒柜前,倒了两杯波特酒,递了一杯给福尔摩斯:“我雇佣的是退役的近卫军士兵,领队跟沃尔斯利将军在阿富汗打过仗。”福尔摩斯接过酒杯,没喝,放在鼻尖左右闻了闻。“您在怀疑酒里有毒?”安利柯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我在怀疑一切。”福尔摩斯放下杯子,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浅淡:“恕我直言,莫里亚蒂教授收买过的人,恐怕比您资助过的孩子还多。”安利柯沉默了,过了良久,他轻轻点头,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劳烦您了,我相信有您的专业知识,我的安全不成问题。”他走到窗前,和福尔摩斯并肩而立,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今晚的伦敦,不太平。”福尔摩斯没有接话,只是从大衣内袋里摸出石楠烟斗,划亮一根火柴。火色的光泽,犹如死神的眼白。【马里波恩·穆勒教授的次厅】“把所有窗帘都拉上!全体各就各位!子弹上膛!任何人不许放进来!”身旁奔走声来回不息,穆勒教授坐在沙发椅里,眼神里流露出老年人的疲惫,一身深灰色的睡袍裹着那座铁塔般的身躯,白发在煤气灯下泛着冷光。弗里茨少校站在窗边,大声喝令着手下行动,字字句句像炮弹般砸进空气里,他自己也没闲着,正把最后一扇窗帘的缝隙掖紧。他腰间的枪套鼓鼓囊囊的,皮质枪套的边缘被汗水浸得发亮,套筒被磨起了毛边——那是反复握枪又插回留下的痕迹。“一楼六个,二楼四个,后院两个。”少校转过身,向父亲汇报,语气和汇报军情没两样:“这群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我托皇家陆军参谋部的朋友查过底细,很可靠。”穆勒教授点点头,目光落在旁边的长沙发上。那里,索菲亚蜷缩成一团,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艾米丽和克拉拉一左一右坐在她的身边,个个都是毛茸茸的,像三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兔子。“索菲亚,带你的朋友上楼去。”穆勒教授笑了笑,声音不由软了几分:“回你房间去,锁好门,待会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索菲亚抬起眼,眼眶红红的,作势就要哭,克拉拉连忙拉起她,向老教授点了点头,拽住两个朋友站起身,往楼梯口走去。刚踏上两层台阶,索菲亚忽然顿住脚步。“爷爷。”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飘来。穆勒教授抬起眼,望向孙女。“您......您小心。”老人没说话,只是含笑点头,那目光里,有铁,也有火。等到索菲亚消失在楼梯转角,穆勒教授转向儿子,声音压低了八度:“亥维赛呢?”“阁楼里。”少校扯了扯嘴角:“他说他那堆破仪器不能没人守着,死活不肯上来。”穆勒教授沉默了两秒,那沉默里有无奈,也有某种说不清的骄傲。“随他便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熟练地检查弹仓,咔嗒一声合上,放在书桌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窗外,雾更浓了。【白厅·皇家陆军参谋部办公室】“出去。”约瑟夫·张伯伦伏在案前,他头也没抬,手里的鹅毛笔在文件上飞快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老雷斯垂德警长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按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份苏格兰场连夜赶制的安保方案。他的嘴唇动了动,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我说,出去。”张伯伦重复了一遍,不容置疑的重量沉甸甸压来。见雷斯垂德警长还是固执地守在原地,张伯伦总算抬起了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那目光投在身上冰冷刺骨,在煤气灯下显得格外疲惫,又格外清醒。“警长先生,我必须推醒你,这里是皇家陆军参谋部的办公室,不是伯明翰的市政厅,我能允许你在这里站着,已经是莫大的赋权了。”雷斯垂德张了张嘴,干巴巴憋出一句:“感谢您,议员先生,可那封威胁信......”“我每年收到的威胁信不下两百封,如果桩桩件件都大肆处理,那我的工作就不要做了。”张伯伦打断他,放下鹅毛笔,往椅背上靠了靠:“我现在是女王陛下的陆军军备采购专员,今晚大概率要在参谋部熬个通宵处理文件,刺客会有胆量闯进这里来?”雷斯垂德攥紧手里的文件,指节发白。张伯伦说得确实没错,这里是堂堂大英帝国皇家陆军参谋部,深处伦敦各大官邸腹地,更有常驻卫队在此值守,行凶者想闯进这里刺杀一位政府要员,简直是天方夜谭。然而,他想起福尔摩斯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今晚,会有人死。”他依稀听福尔摩斯提过一个名字:莫里亚蒂教授,称这个人是本世纪最危险的犯罪天才,这三场刺杀案究竟目标是谁,谁也不知道,同样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即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雷斯垂德也不敢赌,万一呢?万一张伯伦真的出事了呢?“请让我留下两个人吧。”他挣扎了半秒,试探着做了最后的尝试:“就两个,守在门外,绝不打扰您工作。”张伯伦看了他三秒。那三秒里,雷斯垂德感觉像过了三年。“好吧。”张伯伦终于同意了,他垂下眼睑,重新拿起鹅毛笔:“管束好你的手下,我要继续审阅这批采购计划,希望他们不要发出噪音。”“一定!”雷斯垂德如蒙大赦,飞快地退出房间,对守在门外的两个便衣警察点了点头。门轻轻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那座矗立在墙角的落地钟还在滴答作响,窗外偶尔传来碌碌马车声,不知是哪位官员深夜回来办公。张伯伦揉了揉眉心。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是一份来自陆军军需处的紧急采购计划书,纸张崭新,墨迹未干,带着油墨和蜡封特有的刺鼻气味。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第三批军需订单·追加项目】【货物:野战炮炮管钢坯】【规格:克虏伯式77毫米口径】【数量:5000根】【供应商:萨尔-莱茵特种金属股份公司】【产地:德意志帝国·萨尔布吕肯】张伯伦的眉头微微蹙起。萨尔布吕肯?他模糊记得,这个德国地名在今天下午的某份简报上出现过——对了,是外交部的欧洲局势周报,提到那个地区的钢铁产能正在被一家新组建的德国公司整合。之所以会引起帝国情报部门的关注,是因为这家企业资本来源不明,技术实力却非常惊人,在短时间内飞速崛起,目前是埃森克虏伯、奥伯恩多夫毛瑟、路德维希·洛伊这三家老牌军工企业巨头的最大外包加工商。他睁开眼,目光落回那行字上。五千根炮管钢坯,足够装备三个整编野战炮兵团。而这家公司,三个月前才刚刚完成股权变更。张伯伦慢慢坐直身体,把那页文件轻轻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上周军情处送来的《欧洲军火贸易动态报告》,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时间:1888年1月-4月】【标的:萨尔布吕肯·韦塞尔钢铁联合厂股权】【收购方:瑞士阿尔卑斯矿业投资社(背景调查中)】【备注:该厂具备普鲁士军二级供应商资质,可生产克虏伯式炮管钢坯,并将64%所得资本投入新式武器研发】张伯伦的目光在“韦塞尔钢铁联合厂”和“萨尔-莱茵特种金属股份公司”之间来回移动。同一个地址,同一个产能,同一个产品。只是换了个名字。他沉默了很久。窗外,伦敦的夜雾压得很低,把煤气灯的光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黄色,远处隐约传来大本钟的报时声,沉闷得像从水底传来。张伯伦把那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鹅毛笔,在采购计划书的边缘批注了一行小字:【同意购买,继续查证该企业控股人】写完,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浓雾上,久久没有移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落地钟,还在滴答滴答……………与此同时。另一边。酒窖里的灯光昏黄如豆,照不透角落里堆积的阴影。孟知南垂着头,额上的血痂已经干透,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那碗凉水带来的片刻清醒正在消退,意识又开始模糊。脚步声。很重,很拖沓,是踩着碎步走下来的那种,还伴着含混的笑声。“就是这里?”一个沙哑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听上去醉醺醺的。“就是这里。”另一个声音更尖些,带着伦敦东区特有的粗俗腔调:“约翰让看着的,那个中国小妞。”孟知南睁开眼睛,被血水模糊的视线里,闯进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两个男人从楼梯口蹒跚走下来,他们穿着皱巴巴的粗呢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下半张脸——一个留着乱糟糟的络腮胡,另一个瘦长脸,嘴角叼着熄灭的烟蒂。络腮胡晃到孟知南面前,弯下腰,粗短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灯光。“哟,还挺嫩。”他咂咂嘴,喷出一股劣质酒气:“这黄皮小妞长成这样,不赖啊!”瘦长脸凑过来,伸手拨了拨孟知南那被割得参差不齐的头发,咧嘴笑了出来:“瞧这头发剃得,真是可惜,老大下手也太狠了,留点多好。”“你懂什么。”络腮胡粗暴地松开手,他转向同伴,粗嘎的嗓音在酒窖里隆隆震耳:“这种货色,玩玩也就扔了,谁管她头发好不好看!”瘦长脸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石壁间回荡,惊起角落里一阵窸窸窣窣的老鼠声。“听说中国人眼睛都往上斜,对!就像狐狸!”他凑近孟知南,伸手去拨她的脸蛋:“来,让我瞧瞧……………”孟知南用力偏过头,躲开那只不怀好意的手。瘦长脸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放肆了:“哟,还躲?"他伸出手,毫不留情抓住孟知南的头发——那被割得参差不齐的短发,随后用力往后狠狠一扯。孟知南整个人在椅子上弯成了弓形,疼得倒吸一口气,却始终没有喊出声。“脾气还挺硬。”瘦长脸满脸荡笑,凑到她耳边,气息喷到她耳朵上:“告诉你,这种硬气的,我见多了,最后还不是………………”话音未落。呼——酒窖里唯一的煤气灯,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一切。“王德发!怎么回事!”“谁把灯弄灭了!快点上!”黑暗中传来慌乱的摸索声,火柴被划亮的嘶啦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咚!这声音短促而沉闷,像什么重物砸在皮肉上的声音。瘦长脸的尖叫刚冲出喉咙,就被另一声闷响掐断。咚!两声闷响,间隔不到三秒。随后,一片死寂。孟知南屏住呼吸,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有什么东西相继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嗵噗嗵两声。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迭迭回荡在酒窖的四壁间,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黑暗中,孟知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感觉到一堵墙般的阴影迎面覆压过来,带着压抑的呼吸,犹如一头困兽。嗤的一声,火柴被划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孛儿只斤。在他身后的地上,横陈着两个人。之前那两个出言不逊的家伙此刻正蜷缩在楼梯口,头破血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孛儿只斤一言不发,伸手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孟知南的呼吸停了一瞬。孛儿只斤没看她,刀尖挑向她手腕上的绳索。嚓。绳子断了。“走吧。”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盯着墙上那片晃动的光影。孟知南愣在那里。手腕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沾着干涸的血迹,她试着动了动,结果听见浑身骨头都在响,好像一架生锈的机器。“走啊。”孛儿只斤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更像是......催促。孟知南抬起头,看着那张凶悍的脸。“你为什么......”她开口,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孛儿只斤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跨过那两个昏迷不醒的混混,大步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他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一句话从黑暗里飘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达尔罕......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