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致命快递
见吴桐投来视线,华生把手里的病案移了过去。认认真真读了几遍之后,吴桐惭愧表示,自己除了案头的那几行字,其他的一句话都没读懂。这倒不是因为吴桐英语能力差,而是英语这门语言,本身就具有先天缺陷。事实上,许多英语地区的人都具有阅读障碍,即便是很多博学者和科学家也不例外,原因无他,是因为欧美精英阶层从语言上就搞出了原始垄断,一个行业独享一门语言。英语:pain、sting、burn、agony、colic、ache、dull pain,toothache, headach, labor pain, tenderness、soreness...翻译成汉语:疼、痛、刺痛、灼痛、腰酸、隐痛、牙痛、头痛、阵痛、压痛、肌肉酸痛、尖锐刺痛......其中pain来自拉丁语,ache来自日耳曼语,colic来自希腊语, tenderness甚至是从“柔软”衍生出“压痛”的含义,单看单词根本猜不到它们和疼痛有关。见吴桐看得举步维艰,华生一边翻页一边向他介绍:“这里大概有十几份病例,无一例外,全都是模仿名人面孔进行的整容手术。”吴桐凝起眉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这种大众认可的美貌,想要模仿一下进行整容,这听起来无可厚非。然而,华生接下来的话,令他有些诧异了。“兰开斯特爵士似乎有着某种病态的执着。”他翻开一张改造计划图谱给吴桐看,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标示线:“从这上面看,他并不满足于局部改造和调整,而是致力于把普通人全脸修改,直至达到惟妙惟肖的程度,甚至是可以和名人以假乱真,你肯定清楚这种程度的整容手术意味着什么......”他的话没有说尽,吴桐当然明白。简单来说,这不亚于在原本的脸上,凭空捏造出一张脸来。“从这十几份病历来看,兰开斯特爵士的技艺越来越纯熟了。”华生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女性面孔:“我记得她是皇家大剧院的一位话剧演员,看来有人对她痴迷至极,连容貌都要复刻在自己身上。这两张足以混淆的面孔没有引起吴桐太多关注,倒是这两幅素描画像下方的签名引起了他的注意:克拉拉·西梅特尔——就是孟知南那位可爱的同学,家境优渥却常常勤工俭学。想不到在这里会见到故人的作品,吴桐微微挑眉,这两幅画作笔锋成熟形象准确,透视关系深入浅出非常合理,看来克拉拉距离她的画家梦想越来越近了。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是软根皮鞋匆匆叩击在橡木地板上的响动。“那两位尊贵的先生呢?他们在哪里?”不消问,肯定是兰开斯特爵士的手术完成了。华生和吴桐走出门去,正遇上迎面而来的查尔斯·兰开斯特爵士。“啊,二位。”兰开斯特爵士热情的迎了上来:“请去会客厅谈吧,这里太乱,用来待客太不合适了。”所谓的会客厅,其实就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古龙水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不过并不刺鼻。房间不大,陈设却极尽考究——维多利亚式的胡桃木书柜靠墙而立,柜门玻璃擦得通透,里面的医学典籍书脊遍布烫金,在煤气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壁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火苗舔舐着炉膛里的榆木块,偶尔迸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二位请坐。”兰开斯特爵士脱下手术袍随手搭在椅背,自己先在一张皮质扶手椅上坐下,疲惫的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出头,保养得宜,虹膜是亮盈盈的浅蓝色,鬓角只有几缕灰白,那双做过无数台精密外科手术的手纤细修长,此刻正搭在扶手上,俨然一副好骨相。华生坐在壁炉前,直截了当的开口:“兰开斯特爵士,我们有确凿消息,有人要杀你。”爵士的手指蓦然攥紧了。“什么?”他难以置信的挺直了后背。“时间就是在今天下午两点。”华生看了眼怀表:“现在是一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兰开斯特愣了两秒,随即脸色唰得白了。“你说的是真的?”他语气里满是不相信:“这不可能吧?”“没什么不可能的。”华生沉声说:“我们是在得到了十足的死亡威胁后才赶来的,我们有理由相信,不论刺杀者是谁,背后都有一位极其强大的支持者,并且最近伦敦发生的多起恶性案件都与其相关!”他没有透露莫里亚蒂教授的事,毕竟这种层面的犯罪组织者绝对会断绝一切与己不利的线索,贸然将他透露给不知情的人,非但起不到警示作用,反而有可能正中其下怀。听罢华生的话,兰开斯特爵士彻底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杀我?为什么?!谁?!是谁要杀我?!”兰开斯特爵士显然被吓得不轻,他语速极快,一连串名字从嘴里接连蹦出来:“是那个被我拒绝手术的伯爵夫人?她丈夫一直觉得我败坏门风!还是皇家医学会那帮老顽固?他们恨我抢走了他们的贵族患者!对了,还有那个德国来的商人,他出价五万英镑要我转让技术,我没答应......”“爵士。”吴桐声音平静,像一剂镇定剂,打断了兰开斯特爵士毫无根据的指控。他抬手示意兰开斯特爵士坐下,说道:“您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待在这间会客厅里,哪里都不要去,门窗紧闭,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就......就这么简单?”兰开斯特爵士瞪大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还有些惊魂未定。“就这么简单。”华生点点头接话:“杀手再猖狂,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破门而入,我们已经联系了苏格兰场,只要您不出这间屋子,等警察赶来进驻,您就安全了。兰开斯特爵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颓然坐回椅子里。他掏出怀表又看了一眼,指针走得缓慢而固执,像一只蜗牛在艰难的爬。“该死的......”他低声咒骂:“到底是谁......”就在这时。叮铃━一门铃响了。那声音穿透走廊,清晰钻进会客厅里。兰开斯特爵士条件反射般要起身,被华生一把按住肩膀。“别动。”三人屏息静听,几秒后,前厅传来开门声,导诊护士的脚步声哒哒的往门口去。“先生?有位邮差送包裹来......”小护士的声音飘过来。兰开斯特爵士松了一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向二人解释道:“是我订的医学期刊,每月都会在今天准时送到,让他们拿进来就行。”他见华生和吴桐仍然绷着脸,补充道:“总不能让信差一直站在门口吧?那样会被邻居说闲话的。”华生犹豫了一下,微微颔首:“先放在外面,邮差不要进屋,包裹等我们检查过后,确认安全再拿进来。”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签收声,小护士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由远及近。吴桐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爵士先生,刚才我们在您办公室里,看到几幅面部素描,画得极好,署名是克拉拉·西梅特尔————您认识她?”兰开斯特一愣,旋即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紧张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克拉拉?当然认识!那姑娘可是个宝贝。”他往椅背靠了靠,似乎说起这个话题,能让他暂时忘记倒计时。“她是法国巴黎人,圣巴塞洛缪护士学校的科班生,上次摸底考试中,解剖学成绩全校前三,李斯特教授亲自给我推荐来的。”“她父母都是有头有面的中产阶级,家境优渥,可一点架子没有,勤工俭学,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关键是那双灵巧的手。”他抬起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她的手不像是护士,更像是画家,我那几十份面部改造图谱,一半的插图是她画的,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两张——”“是皇家大剧院那位话剧演员。”吴桐点点头接道。“对!”兰开斯特一拍扶手:“那就是克拉拉画的,分毫不差,连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准,这姑娘要是专心学习医护,将来必有成就;要是改行画画,也绝对是能进皇家美术院的人才。”吴桐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往门口飘去。克拉拉的素描出现在这里,似乎只是巧合,但他总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巧合”都值得多看一眼。脚步声更近了。小护士接过邮包,刚退回门内,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敛——呼!一道黑影突然从门侧暗处蹿出,劈手夺过她手里的邮包。“啊——!!!”尖叫声炸开,小护士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那黑影动作极快,邮包已经稳稳抢进他手中——这回,小护士看清了,那是个一个浑身脏兮兮,佝偻着后背的老乞丐。三人听见动静赶忙冲过来,兰开斯特爵士见状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进到院子里来的!”老乞丐没理他,他双手平端着那个邮包,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个不起眼的牛皮纸包。“从你后门进来的。”他斜楞过眼睛,白了兰开斯特爵士一眼,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插销锈得都快掉了,一推就开。”兰开斯特爵士脸色铁青:“你......!”“爵士。”站在旁边的华生慢慢开口,打断了兰开斯特爵士即将脱口的斥责,字里行间里带着一种古怪的镇定:“别误会,他是来保护你的人。”“什么?就他?”兰开斯特爵士愣住了。那个邋遢丑陋的老乞丐——福尔摩斯——缓缓直起腰,锐利的视线始终没离开手里的邮包。他清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本来的语调,清冷而急促“从重量和大小判断,这绝不可能是几本期刊。”包裹不大,呈现出寻常四开刊物纸张的长方形,厚度也不大,看上去犹如一本厚重的大部头字典,也正是因为它的体积和几本医学刊物差不多,所以小护士才没有细察。福尔摩斯双手平端邮包,脚步极其缓慢的向屋外移动,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鸡蛋壳上:“期刊的密度均匀,但是这包裹里的东西——重心是偏的,估计里面有机械结构。”小护士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说话间,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接过那个邮包看看——一“别动!”福尔摩斯的喝止慢了一秒。她的手已经碰到了牛皮纸的边缘。咔嗒。邮包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脆响。华生登时脸色煞白,他听出来了,这是定时炸弹被激活计时装置的传动声。福尔摩斯的脸色也瞬间变了,那层劣质粉底下透出不祥的惨白。“糟了。”他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触发装置了。”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壁炉里的炭火还在噼啪燃烧。小护士的手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兰开斯特爵士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位医生。”福尔摩斯最先镇定下来:“我可以相信你们的专业素养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说这种废话!”华生没好气的大声嚷嚷:“快说说你的计划!”“我现在看不到装置内部的情况,也就判断不了这到底是哪种定时装置。”福尔摩斯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他语速飞快道:“我需要你们三个用做外科手术的手,稳定拆开上面的牛皮纸,暴露出底下的炸弹弹体来。”吴桐和华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拉过了还在愣怔的兰开斯特爵士。讽刺的一幕发生了:本该被严密保护不被刺杀的人物,在此刻反倒成了拯救所有的关键,甚至是希望。“我!?”兰开斯特爵士被吓了一大跳,想都不想就要往后缩:“我不行!我做不了!你们是在开玩笑!”“你看我们像是在跟您开玩笑吗?爵士!”华生提高了嗓门厉声喝道:“我和吴医生的外科手法比较粗糙,而您精通整容修复类手术精度极高,您拥有我们当中最稳定的手法和经验,由您来做最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