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以假乱真
等华生和吴桐来到诊所门前时,都不由被眼前气势恢宏的建筑震惊到了。性他们两个都有属于自己的诊所,可放在兰开斯特爵士的美容诊所前,那简直不能用相形见绌形容,而是得用云泥之别了。这幢诊所处于哈里街的黄金地段,煤气灯罩子擦得锃光瓦亮,即使隔着老远,依然能穿透伦敦阴沉的浓雾,幽幽照亮门前半条街,把门前精心铺设的条石板映得熠熠生辉。诊所层数不高,但是一幢联排建筑,几户精致的法式装修别墅被互相打通山墙,檐角用大理石雕刻着各呈姿势的小天使石像鬼,不过因为伦敦大气污染,常年的酸雨沐浴下,这些雕塑变得面目模糊,已经不再栩栩如生了。雕琢容貌的缪斯,修复不了时代创造的裂隙。吴桐和华生对视一眼,二人举步走上台阶。门扇洞开,顶上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啷一声。导诊台的小护士见状,连忙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然而当她看到是两位男士结伴而来时,不免小小愣了一下。“您好?”她试探着问道:“请问二位是有什么事吗?”“苏格兰场特聘法医。”华生抬起手,从兜里掏出一枚铁质徽章,上面是苏格兰场的皇冠蓟花徽章,大概是为安妮·贝桑特朋友做尸检时,苏格兰场当局颁发给他的。小护士见状,不由有点慌乱,华生连忙补充,让她不要紧张,自己只是过来随便转转看看,轻描淡写的说有人提供了一条匿名检举,而这种检举多半都是假的。华生说得言辞凿凿,这番善意的谎言听上去滴水不漏,在他的谆谆诱导下,小护士慢慢放下了戒备。只打眼一瞅,站在旁边的吴桐就看出,这小姑娘借着工作的便利,在脸上做了不少改善。她的鼻梁挺秀得过分,山根处与眉弓衔接的弧度略有些————那是鼻背植入物的典型特征,想必是兰开斯特爵士用自体软骨或象牙薄片垫高的。在1888年,还没有硅胶这类现代材料,但是不妨碍经验丰富手艺精巧的外科医生们,别出心裁的用象牙或患者自身的肋软骨,进行复杂的雕塑琢磨,用来重塑鼻梁和眉骨。她的眼角微微上挑,不过这不是天生的东方眼型,而是外眦切开术后精心缝合的痕迹——沿着睫毛根部,有一道非常细微的白线,若非凑近细看,几乎要被脂粉盖住。这种手术能将眼裂拉长,让眼睛显得更加妩媚灵动,是近年来伦敦上流社会贵妇圈里悄悄流传的秘密。最明显的,是嘴唇。她上唇的唇弓曲线完美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唇珠饱满而对称,犹如熟透的樱桃,这绝不是天然能长出的形状。吴桐推测,兰开斯特爵士很可能用了一种他曾在文献里读到过的古老手法:从患者自身的小**或口腔黏膜上,取一小块组织,精细修剪后植入唇部,塑造出理想的轮廓。这是一项非常考验功力的手术,在1888年堪称惊世骇俗,毕竟在这个年代,没有专业化的现代器械辅助,全凭医生的手艺,吴桐也只是有所耳闻,亲眼见到更觉神乎其技。手术很完美,吴桐知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只消一次小小的感染,就能让这一切化为乌有,足见兰开斯特爵士的每一刀,需要有多么精益求精。看来兰开斯特爵士不仅掌握了多项整容技术,而且拿捏得炉火纯青,不愧是和李斯特教授齐名的著名教授,这样的造诣,足够被他这样的医学后人尊称一句大师。正当吴桐在心里一项项拆解这张脸上的“零件”时,华生突然轻轻“咦”了一声。“你……………这是......”华生盯着那张脸,眉头深深拧起来,像是在脑海里翻找某份模糊的记忆:“莉莉·兰特里小姐?”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掩嘴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连眼角那两道细微的白线,也随之变成好看的弧度。“谁?”吴桐一头雾水。“你经常在东区活动,没听过她也正常。”华生笑着摆摆手:“可是在西区,只要是中产以上的人家,就没一个不知道她的!”在华生的介绍下,吴桐才知道,这位著名的莉莉·兰特里小姐,是目前伦敦乃至全英国最具话题度与大众知名度的女星。1888年的伦敦尚处于无声电影诞生之前,当红女星均为舞台演员,覆盖严肃戏剧、商业滑稽剧、大众音乐厅等不同领域,所以她们的国民支持度和行业地位极具含金量。莉莉·兰特里小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属于维多利亚时代的顶流女星,没有之一。她绰号“泽西百合”,以绝世美貌闻名,1881年登台后,她凭借个人魅力和顶级社交资源迅速走红,眼下正处于事业鼎盛期,是威尔士亲王——也就是后来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的知名情人,是首位正式跻身伦敦上流社会的女“哎呀,谢谢您!”小护士连忙摆手,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也不知是羞赧还是得意。“我哪儿有兰特里小姐那样的美貌呀,人家是著名的泽西百合,是威尔士亲王的心上人,是英国最耀眼的明星......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导诊护士罢了。”她顿了顿,那双被精心雕琢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不过......兰开斯特爵士确实说过,我做完手术之后,有几分像年轻的兰特里小姐。尤其是这个鼻子和嘴唇,他说比例和轮廓,都照着兰特里小姐的样子调的呢。”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鼻尖,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艺术品。华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姑娘不是莉莉·兰特里——那位“泽西百合”,此刻恐怕正在某处准备今晚的演出,她的照片会登在每一份报纸上,成为每个伦敦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眼前这张脸,确实像。像到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莉莉·兰特里被人用魔法或秘术复制了一份,缩小了几岁,然后塞进了这件浆洗得笔挺的护士服里。吴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你做的这些手术......”他徐徐开口,用的是那种医生特有的平静语气,字里行间不带任何主观色彩:“花了多久?”小姑娘转过身来,面对这位看起来同样是医生的东方人。不知为何,她莫名有种被看穿的直觉——面前这双黑色眼睛,更年轻,更具洞察,也更锋利,比兰开斯特爵士的还要锋芒毕露,只是藏得很深,藏在礼貌的注视背后。“断断续续......两年多吧。”她老老实实答道:“最开始先是鼻子,过了半年做的眼睛,又过了大半年做的嘴唇,皮肤是最后做的,今年年初才彻底恢复好。”吴桐点点头。两年,四次手术,每一步都卡在恢复周期的临界点上。这不是一般的耐心,也不是一般的财力。一个导诊护士的薪水,绝对负担不起这样昂贵的手术费。“是兰开斯特爵士免费给你做的?”他问。小姑娘抿了抿嘴唇,那双眼睛里的骄傲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里混着一点不安,又或者是不安里裹着一点别的什么。“爵士说......我是他的作品。”她小声交代:“他说,好的作品需要时间来打磨,也需要......也需要合适的展示场合。”她指了指导诊台,又指了指身后的走廊:“我每天站在这里,每一个走进来的客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他们会问,小姐,你的鼻子真好看,在哪里做的?我说,就在这儿,是兰开斯特爵士亲手做的。”华生听了,不由侧目看向吴桐,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更沉了。她不仅是诊所的导诊护士,更是一件活的广告牌,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反复打磨,然后摆放在最显眼位置的“成功案例”,展示给那些摇摆不定又兜里有钱的贵妇人看。而她自己,似乎对此心知肚明,却又心甘情愿。“爵士今天在吗?”华生终于想起此行的正事。小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在的,不过他正在里面给一位夫人做术前准备,预计结束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呢,二位如果有急事,我可以......”“不必。”吴桐打断她,语气温和:“我们等着就好。”他转头看向华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午后两点。莫里亚蒂信上说的那个时间。一个多小时。够做什么?够福尔摩斯以那副老乞丐的模样,在诊所附近找到合适的观察位置;够他们俩摸清诊所的布局和人员的动向,查找可能存在的漏洞;也够那位即将“死于意外”的兰开斯特爵士,在不知情下完成生命里最后一场手术,静静等待命定之死的降临。吴桐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张精致的脸——鼻梁、眼角、嘴唇、皮肤,每一处都是兰开斯特爵士的手笔,每一处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位外科医生的技艺有多么精湛。可是,他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凉意。雕琢容貌的人,能不能雕琢自己的命运?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要来改变这一切。“我们可以看看吗?”华生问道,随后又补了一句:“我们绝不会乱碰东西或者扰乱秩序。”“当然!”小护士笑着说:“您可以随便看看,我现在准备去为爵士收拾办公室,您们可以一起来。”说着,她转身走向后方的走廊,吴桐和华生对视一眼,提步跟了上去。在前往兰开斯特爵士办公室的路上,两位医生之间发生了这样一段对话:“吴医生。”华生凝视着那个小姑娘走在前面的背影,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你怎么看待这种手术?”“整容?”吴桐微微挑眉。“不。”华生语气低沉:“是重塑,你看到了吗,她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已经被完全重构了——在她的潜意识里,整个面孔是爵士做的,不是她自己的。”“多么可怕啊。”说到此处,华生摇了摇头:“她被塑造成另一个女人,个人价值被彻底工具化,成了别人的影子,这张脸不属于自己,属于一个社会公认的美人模板。”“这就是医学伦理最黑暗的角落了,华生医生。”吴桐面色沉郁,幽幽答道:“当医生把患者变成作品,患者的身体就不再属于自己了。”也就在这时,二人来到了兰开斯特爵士门前。“请进。”小护士侧身为他们打开门,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里面有些乱,请别介意。”二人迈步走进办公室,整个房间很宽敞,可是现在被各种胡乱堆放的病历夹和档案盒塞了个满满当当,如此一来就显得房间小了不少,只剩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看来,里面的东西想必会很有意思。”华生看了一眼身旁的吴桐,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跃跃欲试:“来吧,吴医生,让我见识见识你整理病案的专业能力。”“好啊,但是,你能跟上我吗?”两位医生很快投入工作,他们首先筛选时间,排除掉时间超过两年的病案,把调查方向主要聚焦在近期一年到半年左右的患例。所幸房间乱中有序,只用了十分钟左右,很快他们就差不多找齐了需要查阅的病案,接下来就是艰难的正式阶段,他们需要从这几十份档案中,发现隐藏其中的蛛丝马迹。吴桐翻开一本本档案,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医学专用名词,旁边是精致的手绘配图,不得不说兰开斯特爵士的手稿真的非常工整,所有内容全都一丝不苟,用漂亮的花体字书写而成。只不过,兰开斯特爵士的很多关键内容,都是用古英语写成的,这种维多利亚的早期书写体十分晦涩,比他习惯的现代英语复杂得多。吴桐感到一阵头疼,系统提供的翻译模块功能只能处理口语,对这种手写文献近乎无效,无奈他只能放慢速度,一个词一个词的辨认,然而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读懂不足三成。艰难看了几页后,吴桐暗暗抱怨,心想这简直是太不方便了,我还得临时适应这个时代的语言,这可是很大的学习工程啊!就在这时。旁边的华生摊开一本病例,目光顿时一凛,他把案卷凑近自己眼睛,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浏览了好几遍,在确认无误后,轻轻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