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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沸腾夜空
    如果说下午发生在【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的不明生物袭击致死事件,还只是上流社会内部的一场震荡;那么晚上【圣詹姆斯大厅】的音乐会自燃事件,就是一场彻底的公众恐慌和外交灾难。英国皇家世袭典礼大臣,诺福克公爵唯一的儿子,托马斯?霍华德勋爵。法国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首席主舞,著名新星,塞琳娜?莫罗小姐。二人在数小时之内接连惨死,并且死状极其惨绝人寰,可谓骇人听闻。大本钟悠悠敲响了十二下,今晚伦敦的夜空,注定沸腾。苏格兰场,大都会警察局局长办公室壁炉里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寒意。苏格兰场局长查尔斯?沃伦爵士面露惶恐,他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只搬了把椅子小心翼翼坐在屋子旁侧,姿态恭敬,额角在煤气灯下泛着细密的汗光。此刻,那张象征苏格兰场最高主官的座椅上,端坐着面色铁青的卡文迪许公爵和诺福克公爵,像两尊即将爆发的火山。“站起来!”卡文迪许公爵忽然大手一挥,重重拍向桌面。一声巨响,沃伦爵士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整个人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查尔斯?沃伦。”卡文迪许公爵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我想,你很清楚现在的局面,短短几个小时,伦敦,大英帝国的心脏,接连发生了两起足以撼动国本的血案!”诺福克公爵缓缓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悲痛与狂怒的火焰,他死死盯住沃伦爵士,咬着牙没有出声。卡文迪许公爵继续道:“托马斯?霍华德勋爵,诺福克公爵阁下唯一的继承人,世袭典礼大臣的独子,结果在展示帝国科技荣耀的场馆里,落水后被不明生物袭击了!”“这已经不止是霍华德家族的不幸。”他用手指用力敲打桌面,前襟的雄鹿家徽胸针熠熠生光:“这是对整个贵族体面的践踏!对百年世袭家族的羞辱!”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反倒更加具有压迫感:“而今晚,圣詹姆斯大厅,在两千五百双眼睛底下??包括我在内,塞琳娜?莫罗小姐,巴黎歌剧院的首席,被活活烧成了一堆焦炭!”沃伦爵士冷汗如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声道:“公爵阁下,我们正在全力……………”“你知道她是谁吗?”卡文迪许公爵恶狠狠的打断他,语气近乎咆哮。沃伦爵士怔住,迟疑的摇了摇头。“根据可靠消息。”卡文迪许公爵咬牙说:“她是安东尼奥?奥尔良-波旁王子的秘密情人!不是寻常的露水情缘,而是深受宠爱,甚至可能影响其情绪判断的重要人物!”“现在!王子殿下就在使馆,刚刚目睹了全过程!”公爵厉声咆哮:“他悲伤得几乎发狂,虽然不能让外界知悉,但必将牵涉众多,他的意见将直达巴黎和马德里的宫廷!”这时,一直沉默的诺福克公爵,终于嘶声开口:“这不止是外交灾难,爵士,这会是舆论的海啸。”他忧心忡忡的分析:“法国国内的报纸会怎样渲染?他们一定会说,大英帝国首都伦敦,这座自诩文明的都市,结果连一位外国著名艺术家的基本安全都无法保障!”“他们还会把这件事和托马斯的案子联系在一起,描绘成英国秩序崩溃的证据。你想想,这将会对即将到来的瑞士迈林根和平峰会,投下多么巨大的阴影?!”“听明白了?”卡文迪许公爵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中怒火腾腾:“白金汉宫震怒,唐宁街焦虑,现在全欧洲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我给你二十四个小时,沃伦爵士。”他下了最后通牒:“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那个该下地狱的恶棍揪出来,给我一个能向女王陛下、向首相、向民众,向法国交代的结果!”沃伦爵士脸色灰败,深深鞠了一躬,低低应了声是。卡文迪许公爵见状,更加用力一拍桌子,大吼:“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去办案!”沃伦爵士几乎踉跄着,跌跌撞撞退出了办公室。在出门前,他从门缝里,听到两位公爵忧心忡忡的长叹一口气,窃窃私语交谈道:“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在巴黎发来正式照会诘责前……………”压力巨石般落在心上,沃伦爵士黑着脸横穿过苏格兰场的大厅,沿途众人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这位局长大人走进刑侦重案组办公室。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格里高利警长正对满墙的现场照片出神,雷斯垂德警长疲惫的揉着太阳穴,办公桌东支西歪,上面满是烟灰和纸笔,地板也被踩得一片狼藉。大门被猛地推开,查尔斯?沃伦爵士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站起来!”他低吼一声,两位警长登时触电般弹起立正。沃伦爵士重重坐在主位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两人身上剐了几遍:“两起案子,格里高利,雷斯垂德,给我报个进度,现在,立刻。”?格里高利警长抢先开口,语速很快:“局长,圣詹姆斯大厅现场已经被我们彻底封锁,尸体也交由法医官接管,消息暂时控制住了,只说是意外事故引发的混乱。”“我们的人还在现场,正在梳理后台人员口供,检查所有物品,寻找可能引火的化......”沃伦爵士不耐烦的挥手打断,他转向雷斯垂德:“你那头呢?那个华人医生和咨询侦探,你不是说他们有眉目了吗?”雷斯垂德警长叹了口气,肩膀不由一垮:“局长,我们这边......并不顺利。’“他们在离开水族馆后,就前往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巷调查,结果遭遇了疑似纵火犯和一名极端危险分子的袭击,引发了一场爆炸案,所幸我们的人没有伤亡。”他重重叹了口气,犹豫了一小会后,小声交代:“爆炸烈度实在太高了,现场关键证据很可能已经被付之一炬,他们......他们还在努力,试图建立新的线索网。”“纵火?袭击?爆炸?”沃伦爵士每重复一个词,脸色就阴沉一分。他狠狠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来。“我没时间听你们讲冒险故事!上面给的压力有多大,你们自己用脚趾头想想也该知道!”他厉声大喝:“诺福克公爵的儿子落水身亡,法国王子的情人被当众烧死??这已经不是苏格兰场的脸面问题了,这是一场国家危机!”他站起身,目光在两位警长的脸上来回扫视:“我给你们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凶手被抓进这里,我要看到一个合乎逻辑,能堵住所有流言蜚语的报告放在我的桌上!”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句话:“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去办案!”此时此刻。楼下负一层,验尸间。空气凝滞而冰冷,霉味很重,里面还混杂有石碳酸消毒水的刺鼻气息。就在这时,一股令人不安的恶臭焦糊味缓缓飘来。煤气灯在头顶发出嘶嘶声,砖墙上黄晕摇曳,光线吝啬投在屋子中央那张覆着白布的解剖台上,将那支离破碎的形体映得轮廓分明。一名年轻的值班警察推走担架车,脸上布满熬夜产生的苍白。“我有必须嘱咐二位。”他折返回来,目光在焦尸上一触即离:“请您们.....务必尽快,上司吩咐,这具尸体明早就要移交到法国使馆。”阴影里,福尔摩斯点了点头,额角上那片暗红的血痂触目惊心。孟知南抱着一叠干净纱布站在一旁,视线几次落在那伤口上,忍不住小声问道:“您......您的头,真的没事吗?”福尔摩斯看都没看她,灰眸里没什么温度:“亲爱的,与其关心我,不如多想想你的吴先生,贯穿伤可不是什么小事。”孟知南听了,立刻道:“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已经安排了!他们在得知消息后,立刻把吴先生和华生医生都送到了圣乔治医院,由约瑟夫?李斯特教授带领团队主刀。”“吴先生的腿......李斯特教授说,虽然失血量大,但幸运的是,铁丝避开了主要神经,手术很成功,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她语速很快,显然在脑海中不知默念了多少遍,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用这些话安慰自己。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焦尸上,忽然没来由说了句:“谢谢。”孟知南一愣,以为他在谢救助华生的事,可殊不知,他其实是在为孟知南飞奔过来警告艾琳?艾德勒而道谢。他们太像了。像得注定无法在一起,又永远无法真正分开。孟知南下意识想客气两句“这是应该的”,可刚一抬头,就看到福尔摩斯已经移开了视线,他俯身看着解剖台上的焦尸,语气恢复了惯常那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来吧,给我当助手!”他一边戴手套一边说道:“希望你的水准,能有你那位吴先生的一半。”孟知南深吸一口气,也戴上手套,和往常在护士学校上解剖课一样,站到了大侦探的对面。解剖台上一片惨状,与其说那是一具尸体,不如说是一堆勉强维持人形的焦黑残骸。焦尸呈现出典型的拳斗姿势?这是被焚致死者的特有体态,四肢在高温炙烤下,肌肉蛋白质凝固收缩,而出现全身性的屈曲。尸体蜷缩成小小一团,皮肤组织几乎炭化殆尽,露出皮肉下面焦黄皲裂的骨骼,面部特征完全消失,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下颌骨张得大大的,宛若在发出无声的尖叫。“别被表象吓住。”福尔摩斯声音平静:“烈火会抹去许多痕迹,但骨头会说话??前提是我们能听得懂。”在短暂的准备后,这场非官方的法医解剖,紧锣密鼓的展开了。“先从外部观察开始。”福尔摩斯边说,边拿起一把不锈钢镊子,轻轻拨开尸体胸廓前粘连的衣物残片,尸况惨不忍睹,烧焦的布料和皮肉紧紧粘在一起,非常不好处理。孟知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乖巧的凑近观察。尸体表面焦黑,但在肩颈,手臂外侧等突出部位,碳化程度肉眼可见的更深,某些地方甚至可以隐约见到骨皮质暴露?这与均匀焚烧留下的痕迹完全不同。福尔摩斯用镊子尖指向颅骨顶部,游走一圈后,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顶骨和额骨骨板外表面,具有放射状裂纹。”他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这是生前遭受极高热,颅内体液汽化膨胀所导致的现象,但颞骨与枕骨下部相对完整………………”“火源有方向性。”孟知南抬起头,不假思索的接口。福尔摩斯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带有惊喜的欣赏。他拿起一把小巧的骨锯和锤子:“我们需要检查骨髓。”示意孟知南固定住一段烧得最轻的左侧桡骨,利落的在骨骼中段锯开一道浅口,然后用骨凿轻轻撬开。断面缓缓露出,孟知南清楚看见,在骨松质的空隙里,填满了半凝固的暗红色膏状物。福尔摩斯用探针挑出一点,展示给孟知南看:“看,深红色,富含脂肪,这是活体骨骼在极高热下,骨髓腔内的脂肪受热熔化渗出,与部分破坏的血红蛋白混合的结果。”“如果是死后焚尸,骨髓通常只会呈现出干燥或焦黑的状态,不会形成这种脂血膏。’孟知南点点头,努力记住这些细节。他们继续向下,锁骨、胸骨、肋骨??每一块骨都被烧得焦黑变形,甚至部分骨片因高温而炸裂,边缘被烧成了玻璃样的熔融态,构成盆腔的髋骨和骶骨几乎被烧穿。福尔摩斯看得极其仔细,他拿起一根肋骨,用手术刀轻轻刮去表面碳化层,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隙。孟知南娥眉微蹙,用力吞了口唾沫,压住了胸膛里翻涌的恶心。“高温导致骨内水分快速蒸发,压力骤增形成的小孔。”他一边翻看一边说:“碳化程度很严重,这说明燃烧温度很高,过程连贯,没有中断。他放下焦骨,神色略略凝滞,放缓语速,带上了一种近乎讲授的调子。“孟小姐,你听过【绿狮】吗?”孟知南茫然摇头。福尔摩斯蓦然一笑,他双手撑在解剖台上,将一段生涩的故事娓娓道来:“在古老的中世纪炼金术手稿里,【绿狮】是个具有特指性的核心意象。”他缓缓讲述,声音在空旷的验尸间里回荡:“在符号学中最常见的,是【绿狮吞噬太阳】,代表了初始、未精炼、具有腐蚀性的阴性破坏者,隐喻无意识力量对自我的消融,是灵性转化的必要牺牲。”“绿色......往往指向硫酸,发烟硝酸,或者炼金术士称之为绿机油的东西,甚至是王水,它具有极强的腐蚀性,能溶解几乎所有金属,却唯独留下黄金。”“炼金术典籍《翠玉录》记载,伟大的转化??炼金术师将此称之为伟大工作??必须要先从黑化开始,也就是彻底的分解,腐败,死亡。”“【绿狮】就是执行这第一步的工具,它用它强烈的腐蚀性,吞掉旧形态的太阳??那个不洁净,不纯粹的自我,只留下最本质的存在,就像酸液无法腐蚀的黄金。”“物质层面,它可能是一种强酸,或某种剧烈的氧化剂。”“至于精神层面……………”福尔摩斯盯着尸体,用诗歌般的言语吟诵道:“它象征一场从外而内的净化,或者说......毁灭??毁灭即创造的前奏。”孟知南听得似懂非懂,但“强烈的腐蚀性”“从外而内”这几个词,却像钩子一样牢牢抓住了她的思绪。看着那具焦黑的躯体,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福尔摩斯先生,”她忽然开口:“不对啊。”“哦?”福尔摩斯动作一顿,他微微挑眉:“我们的小侦探发现什么了?”孟知南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另一把更细的镊子和剪刀。“请帮我固定头部。”她小声说。主刀和助手的身份悄然转换,福尔摩斯依言扶住焦尸的下颌骨,孟知南小心翼翼的下刀,一点点剪开颈部烧焦的软组织,暴露出发黑的喉部软骨结构。接着,她用细镊子轻柔探入喉口,找到气管的方向,顺肌理慢慢向下分离。因为尸况惨烈,这个过程需要非常小心,孟知南耐心控制着手上的动作,过了好久,她终于将一段约两英寸长的干瘪气管残段,完整分离出来。“看。”她拿起手术刀,将那段气管纵向剖开:“里面......几乎是干净的。”福尔摩斯端过煤气灯,果然,气管虽然因高温炙烤而僵硬变形,呈现出焦黑色,但在管腔内部,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存在大量烟灰炭末沉积。“人在活着的时候,会吸入火焰和烟雾,这样一来,在呼吸道,尤其是气管和支气管,会存在大量烟尘颗粒,粘附在湿润的黏膜上,就算烧焦了,里面也该是脏的。”孟知南的语速快了起来,小姑娘眼睛发亮:“可是这里没有!干干净净!”福尔摩斯直起身,鼓励她继续往下说:“所以,这代表了什么呢?”孟知南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这意味着,火源来自外部,并非是她的身体内部自燃,所以火焰和烟雾没来得及被大量吸入!”她越说思路越清晰:“那火焰是奇怪的绿色,烧得又那么快......所以,一定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而且是很特殊的东西!”“她上台前涂抹过的东西!”孟知南脱口而出:“一定是有问题!”说完之后,她看向福尔摩斯,大眼睛里流露出不确定的求证。福尔摩斯出神凝视着她,片刻后,大侦探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很好。”这位一向情感冷漠的理性客,此刻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和肯定:“观察敏锐,推理清晰,你不愧是他培养出来的孩子。”孟知南小脸通红,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振奋。解剖台台上的焦尸依然狰狞可怖,而第一缕指向真相的微光,似乎正从其中悄然浮现。而那抹妖异的绿色,冥冥中正应和着福尔摩斯方才所言的古老隐喻?一场精心策划的外部“净化”,降临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