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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沙龙外交
    当前时间??20:01圣詹姆斯大厅二楼,中央包厢。外面传来铛铛钟鸣,深红天鹅绒帷幕半挽,水晶吊灯的光线被精心调暗,共同营造出最适宜观赏的亮度。从舞台和一楼观席上,看不清包厢里的状况;可包厢能够居高临下,将灯火通明的会场尽收眼底,这样一来,既保证了包厢里的会谈私密性,又不妨碍贵客们的观赏视野。侍者穿梭往来,空气里浮动着古巴雪茄和法国香水的香气息,偶尔还会飘来冰镇香槟的清凉葡萄果香。来自法国的安东尼奥?奥尔良-波旁王子,侧身倚在镀金栏杆上,姿态闲适。他时年二十二岁,拥有双重王室血统,继承了法国奥尔良家族深邃的眉眼和西班牙波旁王室平顺的唇线,生得眉目俊朗,神采丰毅,犹如波提切利笔下的油画人物。作为蒙庞西耶公爵夫妇唯一成年的儿子,他坐拥家族的巨额财富,生活奢华,热衷社交和旅行,是如今欧洲大陆冉冉升起的交际花,经常代表法国宫廷进行外出国事访问。此次他作为外交大使,代表法西同盟远赴英伦,商议不久之后的和平峰会筹备事宜,旨在针对日渐崛起的德意志帝国,算是一场“各国正式磋商前,英法西的非正式磋商”。舞台的璀璨光彩投映而来,柔柔披在王子身上,他浅棕色的卷发一丝不苟,军礼服上悬挂的勋章绶带,折射出片片的细碎光芒。他的目光落在下方舞台上,出神凝望着那道身影??台下掌声雷动,塞琳娜?莫罗正在向观众席鞠躬致意,白纱裙摆如月光绽开,引起一阵又一阵潮涌般的赞叹。就在这时,包厢门轻声开启,来自德文郡的德文希尔公爵?斯宾塞?卡文迪许携夫人款款步入。公爵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灰色眼眸沉淀着数代权势累积的从容,他胸前佩戴一枚雄鹿纹样的钻石胸针,这是独属于卡文迪许家族的徽章,低调而权威。“尊贵的殿下。”卡文迪许公爵迎上前来,握手力道恰到好处:“请原谅诺福克公爵的缺席,他府上......今晚有些私事亟需处理,特委托我代为致意,并祝愿会谈顺利。”他语速平缓,将水族馆事件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毕竟这种骇人听闻的血案,在此时提来颇为不合时宜,随即他侧身介绍道:“这是内人,路易莎。”公爵夫人优雅颔首,珍珠头饰轻轻晃动。王子执起老夫人的手背,优雅的行了一个吻手礼,他笑容和煦,英语带有淡淡的法语卷舌音,悠悠然道:“夫人的风采,令香榭丽舍的玫瑰都黯然失色。”寒暄落座,侍者悄然呈上香槟,舞台上的乐章也转入舒缓段落,管乐暂歇,弦乐轻吟,流淌出丝绸样的质感。“敢问王子殿下,巴黎近日天气可好?”卡文迪许公爵端起酒杯,状似随意的问道。王子礼貌笑笑,目光仍时不时投向舞台上那道靓丽的白色身影:“说来惭愧,我近来多在马德里小住,西班牙的阳光慷慨得多,公爵阁下若有暇到访,定会喜欢。”“马德里。”公爵品味着这个词:“那确实是......阳光充沛的地方。”他话锋微转,询问道:“此次伦敦之行,殿下的夫人欧拉拉公主未能同行吗?常听人说公主殿下仪容端丽,今番未能得见,内人深感遗憾。”这句话一出,安东尼奥王子收回炙热的视线,有些尴尬的笑笑,摇了摇头。“啊,真可惜。”卡文迪许公爵自顾自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公主殿下是西班牙伊莎贝拉二世女王的掌上明珠,若是能一同前来伦敦,想必会为这场音乐会增色不少。”话音落地,王子执杯的手几不可察的僵了僵,他埋头啜饮一口香槟,金黄的酒液在水晶杯中不停晃动。“她......更喜爱马德里的宁静。”王子语气依旧轻松,目光却很诚实,忍不住再次飘向舞台。台上,塞琳娜刚刚完成一串轻灵的原地旋转,修长的天鹅颈高高扬起,聚光灯下肌肤莹润如象牙,王子见状,眼中掠过一丝歆慕的欣赏,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些许。卡文迪许公爵仿若未觉,点点头道:“宁静难得。’他以“英国和法西同盟向来休戚相关”为引,自然而然谈起加莱海峡的英法渔业协定,字里行间尽是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非洲话事人,日不落帝国,两人代表本国国体,自然而然的交谈下去??关税、航运、地缘,还有世界地图上某段未定的边界。这其中避不开的焦点,当属目前欧洲尖锐的政治局势。“英法正在面对共同的挑战,欧洲大陆也需要一场真正的磋商。”卡文迪许公爵措辞谨慎:“女王陛下曾多次表示,对即将在瑞士迈林根举行的和平峰会,抱有极大期待。“女王陛下的远见,令人钦佩。”王子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些:“那座莱辛巴赫瀑布上的古老城堡,的确是一个完美的选择??永久中立国的场地,最适合搁置争议。”“正是如此。”公爵颔首,语气中无不忧虑:“近年德意志的工业齿轮转得太快,钢铁产量早已赶超英法总和,威廉二世的舰队在北海频频游弋,局势已经不容乐观了。”谈到外部压力,公爵长长叹了口气,谈到了此次会晤的重要性:“还有圣彼得堡和都灵,俄罗曼诺夫王朝的亚历山大三世态度暧昧,意大利萨伏依王室又总在三国同盟与我们之间摇摆,英法若不能先密切联合,峰会恐怕难有实效。这一番话,令包厢内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安东尼奥王子听罢,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说道:“法兰西同样珍视和平秩序,我的叔父与贵国外交大臣的私下通信,也传达了类似的忧虑。”王子抬手示意侍者添酒,语气恳切:“此次峰会,我定会带回巴黎的诚意??稳住西线,深化合作,就让我们共同确保这次对话,能结出对双方都切实有益的果实。”他举杯示意,卡文迪许公爵微笑着举杯回应。水晶杯在半空中轻碰,发出一声清脆微响,融入此刻舞台上恰好扬起的小提琴协奏旋律之中。两人心照不宣??实质性的共识,在华丽的辞令和悠扬的乐声中,悄然迈出了第一步,至于更具体的条款和细节,那将是迈林根会议桌上,双方专家们需要思考的事了。舞台灯光变换,塞琳娜的独舞渐入高潮,安东尼奥王子的身体不由往前倾去,目光灼灼。卡文迪许公爵佯装没看见,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泛起冷淡的讥诮。这位年轻王子的风流名声,早就传遍欧洲上流社会。罗马女伯爵、维也纳歌剧伶人,俄国女高音......看来,塞琳娜?莫罗的爆火,和这位王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到这,卡文迪许公爵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一个被情欲如此轻易牵引的年轻人,即便血统尊贵,在政治的残酷棋盘上,又能算得多重的筹码?同一时刻,安东尼奥王子脑中浮现的,是另一份来自马德里的密报。那上面用谨慎的笔触提及,卡文迪许家族在德文郡的领地内部,爆发了一场“不名誉的疾病”,牵扯到了某个涉及英国王室血缘的年轻名字。他抿了口酒,眼底笑意未减,想必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公爵大人,也不过是擅长将污秽扫入地毯下的老手罢了。二人又一次心照不宣,笑着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在心里蔑视了对方一下。台下掌声再一次洪亮响起,塞琳娜?莫罗在舞台中央深深屈膝,胸口因喘息微微起伏,她抬起头,笑魇如花,目光热烈的投向二楼包厢。王子放下酒杯,站起身鼓掌。“精彩!真是一场精彩的演绎!”他连声赞叹道,似乎方才所有关乎欧洲风云的对话,只是为这支舞蹈铺垫的序曲。“的确。”卡文迪许公爵同样起身微笑鼓掌,和王子的炽烈不同,他的灰色眼眸平静无波,如同俯瞰自家鹿苑中一次寻常的奔跑。包厢内,香槟酒依旧冰凉,天鹅绒依旧柔软。舞台上,灯光渐渐暗淡,猩红大幕缓缓拉上,下一个节目的乐声即将响起。在这片浮华的光影之下,无人察觉的暗流,正在黑暗中破爪而出。幕布后的候场室里,艾琳?艾德勒坐在皮椅上,孟知南坐在她的旁边,坐立不安的左顾右盼。“真的不能取消吗?”小姑娘扯住她的袖子哀哀问道:“如果您遇到危险......我很担心......”艾琳报之一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把她揉成了只小刺猬。猩红大幕在掌声中缓缓拉开,塞琳娜?莫罗独自站在舞台中央,耀眼的聚光灯从天而降,将她笼罩在一圈梦幻般的光晕里。报幕员是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绅士,他手持象牙色节目单,款款走到她的身边。“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非常富有穿透力,回荡在慢慢安静下来的大厅里:“今晚,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灵魂,革新芭蕾艺术的新星??塞琳娜?莫罗小姐,用她无与伦比的舞姿,为我们开启了通往仙境的大门!”“塞琳娜小姐。”他转向身边还有些气喘的首席舞者,发出了由衷的赞叹:“您方才的演绎,堪称绝美!再次向您致以诚挚的敬意!”台下掌声再起,塞琳娜?莫罗转过身,分别向报幕员和台下观众,报以一个身段优美的鞠躬,她脸上挂满训练有素的甜甜微笑,胸口的起伏在聚光灯下,清晰可见。“谢谢您的赞誉,先生,也谢谢大家的支持。”她的法语口音优雅动听。“请允许我代表现场所有被您征服的观众,提出一个或许有些冒昧的问题。’报幕员笑着开口,姿态恭敬而充满引导性:“在您攀登艺术巅峰的旅程中,想必经历了许多。若要让您感谢一位对您艺术生命影响至深的人,您首先会想到谁?是谁,给予了塞琳娜?莫罗飞翔的翅膀?”问题抛出,台下观众屏息以待。塞琳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几乎是本能的抬起眼眸,越过无数仰视的面孔,投向了二楼那间半明半暗的包厢。那里,安东尼奥?奥尔良-波旁王子的身影,在栏杆旁依稀可辨。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饱含眷恋,眼角在不知不觉中,溢出了一缕动情的泪花,在聚光灯下,闪烁出晶莹剔透的珠光。“是的......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她双手捧麦,声音微微发颤,清晰传遍大厅:“是他......给了我无人能及的机会,在我最无助最彷徨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相信我,支持我,托举起了一个小女孩的舞蹈梦。“可以说,没有他的信任与慷慨,就没有今晚站在这里的塞琳娜?莫罗,是他,给了我可以翱翔天空的力量。”这番话真挚动听,近乎表白,立刻在观众席引发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和赞叹。报幕员听罢,恰到好处露出一个了然又惊讶的表情,声音充满感染力:“听啊,女士们先生们!这不仅仅是对艺术的执着,更是一段感动人心的相遇相知,一份支持梦想的浪漫情怀!这位慷慨的先生,想必………………”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站在他身边的塞琳娜?莫罗,身体突然毫无征兆的僵住了。她脸上那柔美的表情瞬间凝固,犹如变成了一块死肉,她依旧仰望着包厢方向,但瞳孔却在急剧收缩,就像看到了什么绝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恐怖存在。聚光灯依然炽烈的笼罩着她,将她此刻的僵硬与惊恐,暴露无遗在两千五百双眼睛之下。音乐不知何时已低不可闻,全场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穹顶上的煤气灯燃烧的滋滋轻响。“塞琳娜小姐?”报幕员察觉不对劲,侧过头,压低声音疑惑地唤道,试图用节目单轻轻碰触她的手肘提醒。塞琳娜毫无反应。她像是变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无法控制的颤抖,从她紧并的脚尖,一直蔓延到绷直的肩膀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泄出一丝微弱的喉鸣。二楼包厢里,安东尼奥王子疑惑的蹙起眉头,他摸索过手边桌几上的小望远镜,试图看清塞琳娜脸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猩红幕布的阴影处,艾琳?艾德勒灰蓝色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她一把按住身旁想要站起的孟知南,目光死死锁定了舞台上那个瞬间失魂的白色身影,沉声道:“别出声。”就在这时。恐怖的一幕发生了。仿佛有个看不见的恶魔,将地狱之火泼在了她的身上??塞琳娜?莫罗,这位誉满欧洲的芭蕾舞者,在众目睽睽之下,浑身自燃了起来!火焰毫无征兆的从她周身涌起,焰色不是普通的橘红,而是一抹妖异的翠绿,宛如腐烂沼泽深处升腾的烟雾,几乎在瞬息之间就将她吞噬,将她化作一团行走的绿色火柱。那火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将整个大厅的镀金浮雕、猩红座椅、乃至每一张惊愕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层鬼气森森的绿。“啊??!!!”尖叫终于从塞琳娜喉咙里撕裂而出,她摔倒在地,疯狂滚动拍打,试图扑灭身上的大火,可那凶猛火焰丝毫不为所动,几乎没有寻常火焰的爆响,只静静燃烧,静得可怕!脂肪被炙烤的滋滋轻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到令人作呕的焦臭,混合着衣料被烧糊的刺鼻气味。二楼包厢里,安东尼奥王子手中的望远镜“哐当”坠地,他面无血色,瞠目结舌,好像自己也正在被那绿火灼烧。台下观众席先是极致的静默,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震慑得失了声,随即,一个贵妇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就像按下了开关,恐慌霎时在人群中轰然炸开!“上帝啊!”“着火了!快逃!”“魔鬼!是魔鬼的火焰!”人们争先恐后,从座位上跃起,奔逃着,推搡着,哭喊着,不顾一切的涌向出口夺路而逃,在绿光的照耀下,原本秩序井然的艺术殿堂,眨眼间沦为一片混乱的地狱。目睹这恐怖的景象,艾琳?艾德勒猛的将孟知南拉进自己怀里,冰凉的手紧紧捂住小姑娘的眼睛。“别看,亲爱的……………千万别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颤抖得几乎不成样子,竭力保持温暖的语气。舞台上,塞琳娜的挣扎迅速微弱下去。从开始到结束,仅仅只用了三十秒。那团刺目的绿火飞快黯淡收缩,当火焰熄灭后,地板被烧穿了一个大洞,中央躺着一具蜷缩的焦尸,皮肉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骨头还能勉强能辨出人形轮廓。啪嗒。一个被烧得漆黑龟裂的圆形物体,从那堆还在冒烟的焦骸上滚落,砰砰落在在舞台地板上,又滚了几圈,终于停在了观众席前,将两个空洞的眼窝正正对准人群。那是一颗颅骨,塞琳娜?莫罗被烧焦的颅骨。“啊??!!!”它的出现就像是往人群中丢进了一枚重磅炸弹,有几个女士被当场吓晕了过去,所有人都在没命的尖叫,更加奋力的向着大门拥挤过去。可越是这样,大门越是水泄不通,有几个被拥挤的人流挤倒的人,他们倒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就被一拥而上的人群一脚接着一脚,重重的踩踏着。踩踏事故是会出人命的,可是这个时候,没人会去管其他人的死活,就像没人会去在乎自己脚下踩到的是地板还是血肉,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外挤,希望可以早一点逃离出这个恐怖的地方。就在这片极度混乱之中,侧门被猛地撞开。满身狼狈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冲了进来。他钻进人群,逆流而上,锐利的灰色眼眸环顾全场,最后死死钉在了舞台中央??那具仍在冒烟的焦黑残骸上。他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没有惊呼,没有色变,只有一种冰冷的挫败感,以及更深沉的怒意,在眼中不停翻滚。“还是......来晚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