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瓮中之鳖
四人走下楼去,还没等走到底,就听见门口方向有人在说话,偶尔还夹杂有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嘎吱声。“门怎么是开的?......厚礼蟹,快看!锁被人踹烂了!”“酸萝卜别吃,有人抢先了!看这脚印,好几个人,新鲜泥印还湿着。”“管他谁来过......上头说了,片纸不留,快点弄完收工。”听到这些凶恶毕露的话语,华生后背贴紧墙壁,左轮手枪无声滑出枪套,拇指扣动击锤,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福尔摩斯掏出怀表,就着楼梯窗格透进的稀薄天光,垂眼扫了一下。“六点四十八分。”他合上表盖,音量如常:“距离音乐会开场还有一小时十二分,考虑到莱姆豪斯到皮卡迪利的距离,还有晚高峰的马车流......我们的时间并不宽裕。”“夏洛克!”华生立时意识到了老友的想法,急忙压低声音想要出言阻止,可福尔摩斯已经整了整大衣领子,坦坦荡荡走下楼梯。门厅里,站着三个男人。打量过去,他们三个都是工人打扮??身上穿著洗掉了色的工装,裤腿和旧鞋上溅满泥巴,厚呢外套肩头磨损得发亮,浑身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和麦芽酒的气味。三个人脸膛通红,不知是冻得还是喝酒喝的,头发乱蓬蓬顶在脑袋上,他们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方形铁皮桶,桶身油腻反光,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液体晃荡声。双方就这么水灵灵的打了个照面,一时无人说话,三个男人都没料到,闯入者居然会这么大大咧咧的主动现身,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脸上不由纷纷闪过一丝错愕。福尔摩斯则微微偏头,灰眸从他们沾满煤灰的靴尖扫到紧握桶梁的手,最后落在那几张被酒精熏得发红的脸上。“晚上好,先生们。”他语气轻快得像在问候送奶工:“看来我们都不太喜欢敲门,嗯,这倒是个共同点!”墙后的几人尴尬对视一眼,自知再藏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也都现身走下楼梯,半弧形站在福尔摩斯侧后方。华生举起手枪指向三人,郭天照十指松了又紧,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冷静,华生。”福尔摩斯压低华生举枪的胳膊,指了指对方手里那几个方形铁皮桶:“瞧见那些纵火工具了没?他们肯定是来消灭证据的,你可千万别帮了他们。”华生闻言,目光从那些铁桶上扫过,只得悻悻放低了枪口??他说的对,只要有半点不慎,枪火就能把桶里的燃油烧成一片火海。那三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倒是迅速稳住了阵脚。为首的是个鼻梁带疤的卷毛壮汉,他眯眼打量了几遍眼前的四人,尤其是在瘦高的福尔摩斯和持枪的华生身上,多加流连了几眼。他嘴角扯了扯,全然没有被撞破阴谋的慌张,没再去理会他们,反而扭过头,朝门外高喊了一嗓子:“…......).......?JLAF ! ? ! "因为名字拗口,他舌头转了几转,才结结巴巴念顺溜了。这个特殊的名字把几人都给喊愣了,吴桐目光一凛,脱口而出道:“蒙古人?”话音未落,门外楼梯间里,传来一阵又沉又闷的脚步声。比人先进来的,是酒气。浓烈的酒腥味中,一双小船似的大脚踏进了门槛,庞大的人形轮廓堵在了门口,他弯了弯腰,才从门间缓慢钻了进来,身影犹如乌云般,渐渐遮蔽笼罩在了所有人身上。这扇原本通行无碍的门,竟然在他面前,显得那么狭小。四人的头越抬越高,华生早就看愣了,纵使福尔摩斯见多识广,也不禁感叹了一声:“哇哦......”眼前的人无异于一个巨人,他身高起码超过两米二,肩宽更是达到惊人的一米,视觉冲击力极强,整个人魁梧得不像话,吴桐敢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强壮的人。他身上穿了件特制的黑礼服,布料之多简直够做三套床单被罩,一举一动间带来沉重的压迫感,当礼帽摘下,露出一张黝黑的东方面孔,方脸高额,口阔眸深,典型的蒙古人相貌。当这个蒙古巨汉挤进门后,那三个白人纵火犯的脸上全都露出戏谑的笑容,气定神闲中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直勾勾看着脸色震惊的一行人。“晚上好,先生们。”孛儿只斤悠悠开口,嗓音经过宽大的胸腔共振后,宛如吐出一声滚滚闷雷。“我的天呐......”就算是向来沉稳的郭天照,也不禁瞠目结舌,他横身挡在吴桐身前,内息流转,肩肘腕三节组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那是洪拳起手式【伏虎卧石】就在这时,华生医生略显失真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上帝啊......这家伙也是东方人?”他吞了口唾沫,打量过几遍孛儿只斤,又难以置信的回头瞥了眼吴桐和郭天照:“为什么他这么大,你们......这么小?”这句过于直白的黑色幽默,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吴桐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头也没回,用刻意保持平静的声音答道:“华生医生,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日本人。”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更小。”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凝滞水面的石子,福尔摩斯眼睛里掠过一丝近乎揶揄的光,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扯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忍某种不合时宜的笑意。表针滴答滴答,提醒几人:时间,真的不多了。他用胳膊肘顶了顶华生,先是指了指那三个纵火犯,此刻这仨人满脸不屑,皮笑肉不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小的。”他又指了指孛儿只斤,此刻这个蒙古巨汉把帽子挂在旁边的衣帽勾上,掏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这个正常大小的酒壶放在他手里,活像个口服液瓶子。“大的。”说完之后,福尔摩斯攥紧了拳头,斜眼看了一下华生。“挑一个吧。”华生叹息一声,左手拿起手杖,右手揣好手枪。“女士优先!”福尔摩斯耸了耸肩,下一秒,他突然抡起胳膊,胡乱抄起手边的一个白铁盆子,劈头盖脸向最靠前的一个纵火犯扔去!哐当一声,那盆子直接砸在了对方的脑门上,声音清脆无比,一听就知道是个好头。那人捂住脑门嚎叫着蹲了下去,福尔摩斯飞身而起,一记鞭腿抽向第二个人!旁边的华生也没闲着,他迎向孛儿只斤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快,手杖横在身前,指节捏得咯嘣嘣直响。孛儿只斤居高临下,投下的阴影铺天盖地,他注视着来势汹汹的华生,没有半点慌乱,脸上全是强者面对以卵击石时的笑意。结果他挨了一下,就笑不出来了。华生也没想到对方一点动作都没有,上去使足了力气,用手杖的黄铜圆头,踮起脚尖狠狠在这蒙古巨汉脸上来了一下。这一棍子力量十足,直接把孛儿只斤打懵了,他舌头在嘴里舔了舔,当感觉到后槽牙有点松脱的时候,眼里严重陡然迸发出凶光!眨眼间。华生起飞,华生降落。呼隆一声巨响,华生整个人摔在了一张桌子上,把桌子砸了个稀巴烂,纸片和灰尘飞得老高,他躺在一堆肮脏杂物里,试着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来。孛儿只斤步步逼近,也就在这时,郭天照出手了。年轻人抬脚重踏地面,力起腰腹纵身腾去,双手成钩,一手前探一手后找,寻根扰势,铁锁般擒拿住了孛儿只斤的一条胳膊。【少林?三十六路擒拿手??鹤宿松涧】只听肘关节传来咔吧一声骨响,蒙古巨汉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牢牢固定拉伸,强行绷直开来,根本无法弯曲。他挑了挑眉,眼神中显现出几分惊讶,似乎是在诧异对方这奇怪的锁绞方式,而郭天照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时间变肘下压,浑身气力陡然一震。有道是“拿打踢摔”,传统武术中,擒拿往往派生出各式各样的技法,旨在遏制对手行动后迅速翻对手,攻势如大浪排岸,在一步步压制中奠定胜局。郭天照飞身起腿,重重一脚蹬在孛儿只斤的小腿迎面骨上,打算借力打力,破坏这巨汉的立足点,一举把他摔翻。可惜,理想是理论,现实是现实。他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对方的体重。这一脚下去仿若蹬墙踩柱,郭天照感觉自己身子一僵,像只松鼠一样,挂在了立地生根的孛儿只斤身上,根本搬不动分毫,反倒把自己置于一个尴尬的位置。摔不动,拽不动,打不动......本想将对方一军,结果反把自己送上门了,他这身打遍各路武馆豪杰的横练功夫,没想到在绝对力量的面前,成了可笑的花拳绣腿。孛儿只斤冷哼一声,吴桐看得真切,巨汉没怎么用力,只把胳膊往上轻描淡写的一抬!嘭!轰!啪!天花板发出响亮的轰鸣,郭天照被结结实实扔了上去,他的后背狠狠撞在天花板上,压爆了灯泡,火花登时和碎玻璃一起,噼里啪啦飞溅一地。郭天照整个人一上一下,噗通一声,破麻包似的平摆在了地上,饶是他武艺高强身强体壮,也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阵黑阵白,许久都没能缓过神来。孛儿只斤蒲扇大的双手撑了掸,迈开重步,大山般的身躯朝吴桐压来。他算是捡到这个屋里最软的柿子了。华生撑住手杖,踉踉跄跄支起身子,当他看到孛儿只斤走向吴桐时,被吓得大惊失色,他仓惶起身,脱掉外套扑了过去!他从背后袭击那蒙古巨汉,呼的一声,把外套头罩在了他的脑袋上,双臂死死箍住孛儿只斤的脖子,对郭天照大吼:“打他!”郭天照捂着后腰,摇摇晃晃扶墙爬起来,虽然他没大听懂这句“胖吃黑木”是什么意思,但当他看到这大家伙的脑袋被蒙住,就知道机会来了!力盈右腿,劲风呼啸,他提起十足的力道,对准孛儿只斤胯下之间的薄弱处,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撩阴腿!Tit......还不等他这飞起一腿落定,孛儿只斤就反手抓住蒙在脸上的衣服,十根粗壮的萝卜手指左右一分,嗤啦开了厚厚的毛呢布料,轻松得和撕卫生纸没什么两样。紧接着,他攥住华生的胳膊,就像拎起一只小鸡崽,把他当成人肉炮弹,俯身从背后拽出来,凌空扔了出去!华生和郭天照撞在一起,连带着身后的吴桐,三个人横七竖八摔成一团。不行……………打不过,实力差距太大了。旁边的福尔摩斯正揽住一个纵火犯的脖子,刚刚把他摔躺在地,就被后方冲来的同伙一棍子敲在后背上,把他打了个趔趄,不过他迅速稳住了身形,抄起地上的一个炉钩子打退了对方。就在炉钩挥出的瞬间,福尔摩斯的瞳孔微微收缩,周围嘈杂的打斗声、粗重的呼吸声、铁桶的晃荡声?所有声音都退远了。时间在他的感知里,变得粘稠缓慢。三个纵火犯:站位分散,但均以孛儿只斤作为心理支点。持棍者右肩前倾,重心在左脚,可见下一击,大概率将是自左向右下的斜劈;被摔者正挣扎爬起,单手撑地时,左肋下方大开;第三个人手握铁桶梁,躲在所有人身后,指节发白??他在犹豫是否要泼洒燃油。他们都面色发红,鼻头毛孔粗大,这是长期酗酒的特征,这样一来,他们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平衡都不会很好,这是很大的优势。至于孛儿只斤,他才是最大的威胁。他颈部粗壮,身体高大,但耳廓完全暴露,没有防护,下颌线轮廓清晰,下颚角与颈动脉窦区域也没有遮挡。巨大身躯带来力量优势,也意味着关节承重更大,转身惯性会产生短暂失衡......整套战术在他脑海中的生成时间,不足一秒。优先目标??让三名纵火犯暂时丧失行动能力,需要快且准,不能让他们泼出燃油。次要目标??吸引孛儿只斤的注意力,必须主动让他出手介入这边。最终目标??利用其第一次出手后的短暂间隔,制造逃离窗口。执行!粘稠的时间流速,在他眼中瞬间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