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敖泰也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崔九阳几次都要在噗嗤笑出来的边缘忍不住。敖瀚骂过娘之后，敖泰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兄长的怒气，所以奔放的思维也收敛了许多。只是态度上收敛了，可精神状态似乎已经无法纠...强水之幕前，沙地微震。不是那一震，极轻、极短，却如重锤砸在所有龙兵心口——连正在调息的雷将军都猛地睁眼，瞳孔骤缩成一线金芒。他没听错。那不是海流冲刷珊瑚的闷响，也不是鱼群掠过礁石的窸窣，而是千柄长枪同时破开海水时，枪尖撕裂水压所发出的“嗡——”声。低频、沉钝、带着金属淬火后的寒意，直透骨髓。枪鱼击水军阵，已至三十里外。而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这嗡鸣并非来自前方，而是自后方百里之外，逆着大军行进方向，由远及近，裹挟着整片海域的暗流，轰然撞来！“不对！”敖东平突然嘶吼出声，声音劈开嘈杂，“它不是从后面来的！是绕了！它绕过了斥候线，贴着弱水边缘游上来了！”话音未落，李军师已踉跄扑到高台边缘，四只耳朵剧烈震颤，耳廓边缘渗出血丝，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他刚用听海神通扫过六十里内，并无异常，可此刻枪鸣已在三十里外，且方位偏移足有十七度！说明敌人早算准了听海的盲区：弱水之幕本身虽不阻隔声音，但其边界处因灵力紊流，会形成天然的声波折射带。敌军正是借着这折射带的掩护，悄然迂回，将整支枪鱼军阵藏在了“听不见”的弧形死角里！“电闪龙鸣——结阵！！！”崔九阳的声音炸开，不再靠亲兵传令，而是自身妖力灌注，声浪化作一道银色涟漪，横扫前军。刹那间，三百二十七名妖兵齐齐踏步，足底妖光迸溅，脚踝处浮起细密鳞纹，腰腹扭转如弓弦绷紧，双臂交叠于胸前，掌心向上，十指箕张——每一根指尖都亮起一点青白电芒，细若游丝，却彼此勾连，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巨大而纤薄的电网。电闪龙鸣，大成之境。电网未成，枪鸣先至。第一波枪影，已至十里！那不是实体长枪，而是由三百二十一名枪鱼妖兵以血气凝练、以杀意淬炼、以速度压缩的“枪煞”。三百二十一道虚影，首尾相衔，组成一条咆哮翻腾的银鳞枪龙，龙首狰狞，龙爪撕风，龙尾甩动间，搅得整片海域水流倒卷，形成一道直径百丈的螺旋涡流，正正对准前军阵眼——崔九阳所在的位置！崔九阳没动。他甚至没抬头看那毁天灭地般的枪龙。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仿佛要接住什么。就在枪龙龙首距阵眼不足三里之时，他五指猛然收拢。“噼咔——！！！”一道粗逾水桶的惨白电蟒，自他掌心暴射而出，不迎枪龙，反向斜刺里劈向左前方三百步处一片空无的海水！电光炸裂的瞬间，那片海水骤然沸腾，一只通体漆黑、背鳍如锯齿般参差的巨鲨虚影被硬生生从水里“劈”了出来！它正潜伏于电闪龙鸣阵侧翼死角，准备借枪龙威势发动第二波突袭——却被崔九阳这一记“预判雷击”，提前钉死在原地！鲨影惨嚎未出，电蟒已贯入其额心。黑色虚影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墨色血雨，簌簌落下。可崔九阳脸色却更沉了。他劈碎的，只是一具诱饵分身。真正的枪鱼军阵核心，早已在电光劈出的同一刹那，由直线冲锋，骤然转为“螺旋坠击”——三百二十一道枪影不再是平推，而是如钻头般高速旋转，裹挟着撕裂一切的绞杀之力，自上而下，朝着电闪龙鸣阵尚未完全闭合的电网顶端，狠狠凿来！“顶住——！！！”崔九阳怒吼，双臂肌肉虬结，背后竟浮现出一头八爪章鱼的虚影，八条触手狂舞，将整张电网猛地向上兜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布满电弧的穹顶！轰——！！！枪龙撞上电网。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滋啦——”，仿佛烧红的铁钎捅进油脂。无数细碎电光与银色枪煞疯狂对冲、湮灭、又再生，穹顶剧烈凹陷，电弧乱窜，如同垂死巨兽的痉挛。阵中妖兵人人喷血，七窍溢出青烟，手中电芒明灭不定，眼看就要溃散！就在此时，弱水之幕另一侧，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穿透力极强的龙吟。“昂——！！！”不是真龙，却是敖瀚亲自催动的龙宫秘术——《沧溟镇海吟》！吟声如潮，层层叠叠，不攻人，不破阵，只压向那片正在剧烈震荡的弱水之幕！嗡……原本因枪龙冲击而隐隐泛起波澜的弱水之幕，骤然一滞，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如龟甲的涟漪，涟漪中心，一点幽蓝光芒急速凝聚。是弱水硬化反应被强行压制了！并非消除，而是延缓——足足三息！这三息，便是生死。电闪龙鸣阵穹顶未破，阵眼未失，崔九阳嘴角溢血，却猛地仰天长啸：“龙鸣——！！！”阵中所有妖兵，无论重伤与否，尽数引颈长嘶！三百二十七道嘶吼，竟在电弧交织的穹顶之上，凝成一条仅有三尺长短、却通体由纯粹雷霆构成的微型龙影！龙影昂首，龙口大张，对着那已深入穹顶半尺的枪龙龙首，悍然一口咬下！咔嚓！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枪龙龙首，寸寸崩解！三百二十一道枪煞，当场溃散其三十七道！剩余枪影去势大减，余威撞在穹顶上，只激起一圈无力涟漪，便彻底消散。前军，稳住了。可崔九阳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那只刚刚劈出雷蟒、此刻正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皮肤焦黑，皮下血管寸寸爆裂，鲜血混着电光，正一滴滴砸在沙地上，蒸腾起缕缕青烟。他强行催动大成电闪龙鸣的极限，又越阶施展龙宫秘术引导弱水，更以本命妖力凝练“龙鸣之影”……这一战，他耗掉了自己八成修为，还搭进去半条右臂。而敌人，才刚刚开始。几乎就在枪龙溃散的同时，前方百里之外，那条由雷将军世军阵凝聚而成的玄龙虚影，骤然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咆哮！龙口张开，不是吐息，而是吸气！整片海域的水流，以它为中心，疯狂倒灌！无数吨海水被强行抽离原位，形成一个直径千丈的巨大真空漩涡。漩涡中心，海水被压缩到极致，竟凝成一颗浑圆剔透、内部流转着亿万金色符文的“水核”！水核无声旋转，缓缓升空。下一瞬，它爆开了。没有巨响，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紧接着，寂静被撕碎——亿万点金芒，自爆炸中心激射而出！每一点金芒，都是一枚由高度压缩的海水、龙族精血、以及雷系妖力共同凝结的“雷劫水珠”！它们速度远超音速，轨迹毫无规律，如同暴雨，又似星陨，覆盖范围囊括了整个前军、中军渡水区域，乃至弱水之幕本身！这是真正的绝杀。前军刚经恶战，阵型未复；中军卡在弱水之中，首尾不能相顾；弱水之幕被雷劫水珠密集轰击，表面顿时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硬化反应再难压制！敖东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扑向弱水之幕，不是抵抗，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那厚重龟壳狠狠撞向幕面最薄弱的一处节点！“轰隆！”龟壳崩裂，血肉模糊，可弱水之幕上，竟被他撞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不断闪烁的缝隙！“快！让中军主将和寿礼车，从这里过！！！”敖东平嘶吼，声音已带血沫。玄龙惊就在那缝隙旁。他亲眼看见敖东平龟壳裂开时飞溅的碎骨，看见老海龟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没有犹豫，他两只巨钳猛地探入那闪烁缝隙，死死扣住两边，蟹壳上灵光暴涨，硬生生将那缝隙撑大了三分！“走——！！！”他怒吼，声音震得沙粒跳动。第一辆满载珊瑚玉匣的海马车，从他钳下疾驰而过。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可就在这时，一滴雷劫水珠，不偏不倚，正正砸在玄龙惊左钳尖端！“嗤——！！！”蟹钳尖端瞬间汽化，露出森然白骨。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玄龙惊眼前一黑，差点松钳。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颚骨咯咯作响，硬是没让钳子抖一下！“成户！！！”敖东平目眦欲裂，想扑过来，却被另一颗水珠擦过肩头，炸得半边身子血肉翻卷，踉跄栽倒。玄龙惊没听见。他全部心神，都死死锁在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上。他能感觉到，弱水之幕在哀鸣，在崩解，而雷劫水珠的轰击，正以恐怖的速度，将这片海域拖向彻底的混乱。最后一辆寿礼车——那辆载着九龙盘珠鼎的紫檀木车，终于挤过缝隙。玄龙惊猛地松钳，身体向后倒飞，重重摔在沙地上，左钳只剩半截，断口处电弧乱窜，白骨森森。他喘着粗气，挣扎着想爬起，却见那道缝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而就在缝隙彻底闭合的前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弱水之幕另一侧，龙腾的身影。龙子站在那里，白衣猎猎，长发飞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杆素白长枪。枪尖微垂，枪身缠绕着细密如发丝的金色雷光，正一缕缕，无声无息，注入弱水之幕。玄龙惊瞳孔骤然收缩。原来……那看似压制弱水硬化的《沧溟镇海吟》，根本不是敖瀚所发。是龙腾。他一直没出手，一直在等这个时机——等弱水之幕被雷劫水珠轰击到濒临崩溃，再以自身龙血为引，以雷系秘法为媒，将弱水之幕，炼成一面……镜子。一面，能将所有轰向它的力量，原封不动，反弹回去的镜子。玄龙惊明白了。为什么枪鱼军阵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撞击电闪龙鸣阵——因为龙腾早已算定，那撞击之力，会被弱水之幕放大、扭曲、再反射，最终，精准命中前方百里之外，那支刚刚发动雷劫水珠的雷将军世军阵！果然。就在最后一辆寿礼车穿过缝隙的刹那，弱水之幕，亮了。不是幽蓝，而是刺目的、毁灭性的纯白。整面水幕，化作一面横亘天地的巨型镜面。亿万点金芒，包括那些尚未落下的雷劫水珠，包括枪龙溃散后残留的银色煞气，甚至包括电闪龙鸣阵穹顶上逸散的电弧……全都被这面镜子，瞬间捕获、压缩、然后，以超越之前数倍的威势，倒卷而回！目标——前方百里，雷将军世军阵！那条不可一世的玄龙虚影，刚刚张开巨口，准备迎接胜利的欢呼，却猛地僵住。它眼睁睁看着，自己倾尽全力打出的雷劫水珠，裹挟着更恐怖的银色煞气与惨白电光，化作一道横贯海天的死亡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回自己身上！“不——！！！”龙吟戛然而止。玄龙虚影，寸寸炸裂！三百二十一名雷将军世军阵的龙兵，齐齐喷出一口金色心血，身形倒飞，阵型崩解，如断线纸鸢般向四面八方抛洒而去。其中数十人，甚至被那倒卷的洪流直接撕成血雾，连残魂都未能留下！弱水之幕，缓缓恢复幽蓝。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反弹，从未发生。沙地上，只剩下玄龙惊粗重的喘息，和敖东平艰难爬起时，拖出的长长血痕。崔九阳拄着一杆断裂的长戟，站在前军阵眼，望着前方百里那片狼藉的战场，久久无言。他右臂焦黑，衣袍破碎，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亮得灼人。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左手，指向弱水之幕对面，龙腾站立的方向。声音嘶哑，却如金铁交鸣：“殿下……好手段。”龙腾没回头。他只是轻轻一抖长枪，枪尖上缠绕的金色雷光，悄然敛去。随即，他迈步，走向弱水之幕。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法术。他只是抬起脚，平静地，踏了上去。那无形的屏障，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无声无息，任他通行。他走过玄龙惊身边时，脚步微顿。玄龙惊仰起脸，断钳处血肉蠕动，正艰难再生，可那眼神，却如淬火的刀锋，直直刺向龙腾。龙腾目光扫过他断掉的蟹钳，扫过他沾满沙砾与血污的甲壳，最后，落在他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里。唇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是一种……终于等到对手的，了然。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身影越过弱水之幕，走向那片刚刚经历浩劫、此刻死寂如墓的战场。玄龙惊躺在沙地上，望着龙腾的背影，听着远处雷将军世军阵残兵的呻吟，感受着左钳断口处新生血肉的麻痒与剧痛。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带着血气，却奇异地，盖过了海流的呜咽。他慢慢抬起仅存的右钳，钳尖，正正指向龙腾消失的方向。沙粒，在钳尖下，无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