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言说。”时道人摇头，“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眼下贫道却是不能告知于你。”“好吧...”林陌撇了撇嘴，既然时道人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另外，贫道还要给你一句劝告，后生仔。”时道人抚须道：“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隐匿自己的行踪，谨慎出现在公众面前。”“贫道且问你，从欢愉教离开之后，你是否打算前往圣灵宫？”“？”林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是，这时道人怎么好像能够看穿自己的心思......凡尘滚出极乐宫大殿时，膝盖磨破、道袍撕裂、发髻散乱，额角还沾着一星灰烬——那是他方才情急之下撞上蟠龙金柱留下的印记。整座欢愉教山门寂静无声，连巡山的赤鳞鹤都歪着脖子停在半空，不敢鸣叫。他挣扎起身，指尖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在青玉阶上，绽开三朵暗红小花。可就在他欲转身离去之际，一道轻飘飘的传音，如毒蛇吐信般钻入耳中：“凡尘长老，莫忘了——你方才跪地认错时，右手第三根指节曾微微颤动三次。那不是惊惧，是催动‘蚀骨钉’的起手印。”凡尘浑身一僵，脖颈肌肉骤然绷紧。蚀骨钉，乃欢愉教禁术之一，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炼化七七四十九日方成一枚。此钉无声无息，中者初时不觉异样，唯每逢朔月子时，骨髓深处便似有万蚁啃噬，痛楚随修为递增而翻倍。凡尘确实在三日前暗中炼制了一枚，本欲待林陌被囚于鼎炉秘境后，悄然钉入其脊椎，以备日后操控之用。此事连少承欢都未察觉，因蚀骨钉未成之前，气息隐匿如死物，连渡劫圆满的神识扫过亦难发觉。可林陌……怎么知道？他猛地回头，只见林陌仍立在大殿飞檐之下，白衣胜雪，负手含笑，阳光落在他眼睫上，竟似镀了一层细碎金芒。那眼神清澈得近乎天真，却又深不见底，仿佛早已将他五脏六腑、每一寸经脉运转、每一次心跳紊乱，尽数纳入眼底。“你……”凡尘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怎会知蚀骨钉？”林陌没答，只抬手，指尖轻轻一弹。“叮。”一声极细微的脆响，自凡尘袖口内传出。他下意识抖袖——一枚通体漆黑、形如柳叶的骨钉，正静静躺在他掌心，钉尖一点幽蓝，尚未干涸的血渍蜿蜒如蛛网。那是他藏于贴身玉匣中的半成品，竟在不知不觉间，被人抽离、取出、又原封不动送回！凡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这不是偷窃，是戏弄；不是警告，是宣判。他猛然抬头，却见林陌已转身踱回殿中，背影闲适得如同散步归来的邻家少年。而大殿之内，少承欢端坐主位，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紫玉玲珑铃，铃舌未动，却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音波，在空气中荡开三圈涟漪——正是蚀骨钉最畏之物：**镇魂铃音**。凡尘终于明白，自己从踏进极乐宫那一刻起，便已踏入一张无声无息织就的网。林陌不是猎物，是持网之人；少承欢不是裁决者，是执铃之手。他那点自以为隐秘的杀机，在这二人眼中，不过是困兽扑腾时扬起的一粒微尘。他踉跄后退三步，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的腥气咽了回去。不能吐血，不能失态，更不能……让别人看见他此刻的狼狈。他强撑着直起身，一步步退出山门，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身后，极乐宫朱红大门缓缓合拢，轰然一声闷响，震落檐角铜铃三声清越余音，仿佛为他送葬。——极乐宫深处，林陌已重新落座于少承欢身侧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只白玉盏，盏中琼浆澄澈，浮着几片金丝雪莲瓣。“教主大人，”他垂眸吹了吹热气，语气轻松，“您说凡尘会不会……今晚就去天渊殿告密？”少承欢斜倚凤纹锦榻，指尖绕着一缕乌发，闻言轻笑：“他若敢去，倒省得我再费手脚了。”她抬眸，眼尾一抹朱砂色若隐若现，“天渊殿近来查得紧，凡尘身上那枚‘影蛛蛊’，昨夜刚被我换成了‘焚心香’——他每走一步，香灰便落一粒，所过之处，十里之内，皆染余味。渊王座下‘嗅风使’最擅追踪此香，不出两个时辰，天渊殿密探便会循迹而至，将他当场擒拿。”林陌一怔，随即莞尔：“原来您早布好了局。”“不，”少承欢指尖忽然一挑，一缕银丝自她腕间飞出，缠上林陌小指，冰凉滑腻，“是郎君逼我布的局。”林陌低头看着那缕银丝——非金非线，竟是活物，通体莹白，隐隐透出淡青血管，末端生着细密绒毛，正轻轻吸附在他肌肤上。“这是……”“青蚨蚕丝。”少承欢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取自万载寒窟深处，千年才得一缕。它不伤人，只记人。凡尘今日对你的每一句恶言、每一次杀念、甚至瞳孔收缩的频次……都已刻入丝中。”她顿了顿，眸光沉静如古井：“郎君可知，为何我非得当着他的面，让你羞辱他？”林陌摇摇头。“因为只有羞辱，才能让他恨到极致，也怕到极致。”少承欢松开银丝，任其缩回腕间，语气忽转幽微，“恨是毒药，怕是锁链。他越恨你，越不敢真对你动手；他越怕你，越不敢向旁人泄露你半分真实。而一个被羞辱得体无完肤的人，若还想翻身，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秘密攥得更紧——哪怕勒进血肉里。”林陌沉默良久，忽然道：“所以，您真正要防的，从来不是凡尘，而是……圣采儿。”少承欢唇角微扬，未置可否，只将手中紫玉铃搁在案上，铃身映着窗外流云，竟泛出一层薄薄血色。——与此同时，紫薇宫·太虚殿。圣采儿一袭素白广袖长裙，独立于九重星图阵心，三千青丝未绾，垂落腰际，随阵中罡风猎猎翻飞。她面前悬浮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混沌，唯有中央一点微光，如萤火般明灭不定——那是她以本命精血为引，强行续接的“溯影之术”，只为窥探林陌最后出现之地残留的灵息。黄龙真君与洛水仙子分立两侧，面色凝重。“圣采儿仙子，此术损耗太大。”洛水仙子指尖凝出一滴湛蓝灵液，欲渡入镜中，“再强撑下去，恐伤及元神根基。”圣采儿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镜中那点微光。忽而，光晕剧烈震颤，竟从中析出一道模糊人影——青衫磊落，腰悬长剑，眉目清峻，正是林陌！可下一瞬，人影骤然扭曲，化作一团浓稠黑雾，雾中伸出无数枯爪，狠狠攫住林陌双肩，将他拖向深渊……“啊！”圣采儿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朱红。镜面“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圣采儿仙子！”黄龙真君急忙伸手欲扶。圣采儿却抬手止住，抬袖抹去血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不是天渊殿……那黑雾的气息，是欢愉教的‘堕欢瘴’。”洛水仙子一惊：“欢愉教？可他们与渊王素无往来……”“不。”圣采儿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寒芒慑人，“少承欢三个月前，曾秘赴北邙山，与渊王心腹‘断岳尊者’密谈三日。我安插在北邙的探子，亲眼看见断岳尊者离开时，袖中藏着一枚金丝缠绕的欢喜符——那是欢愉教嫡系长老才有的信物。”黄龙真君倒吸一口冷气：“若真如此……林陌小友并非被掳，而是……主动投奔？”“不。”圣采儿缓缓摇头，指尖抚过镜面裂痕，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是交易。少承欢以‘纯阳圣体’为饵，换渊王手中一件东西——那东西，足以动摇天帝阁根基。”殿内一时寂然。唯有青铜古镜残存的微光，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极乐宫，后山忘忧崖。林陌独自立于悬崖之畔，衣袂翻飞，脚下云海翻涌，吞没千峰万壑。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残片，边缘参差，表面铭刻着半道残缺的雷纹——正是他三日前，在凡尘袖中夺来的“蚀骨钉”玉匣底层，无意刮擦出的痕迹。他指尖摩挲着雷纹凹痕，目光沉静。这纹路……他见过。在圣灵宫禁地《玄穹天鉴》残卷末页，在陆天帝叛逃前夜，亲手焚毁的半幅星图背面，在……自己幼时被遗弃于山脚的襁褓夹层里，那张泛黄绢帛的边角。三处雷纹，分毫不差。风起，云涌，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龙涎香气，随风掠过他鼻尖。林陌倏然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唯有崖边一株野桃树，枝头新绽三朵粉白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缓步上前，指尖拂过花瓣，忽而捻下一瓣，置于唇边。花瓣入口即化，舌尖泛起一丝奇异清苦，继而一股温润灵流，顺喉而下，悄然渗入丹田深处——那里，一枚沉寂已久的金色印记，正微微发烫。林陌垂眸，袖中左手悄然攥紧。那印记，形如盘龙，首尾相衔，鳞爪毕现，与青铜残片上的雷纹，严丝合缝。而此刻，极乐宫最高处的摘星楼顶，少承欢凭栏远眺，手中把玩着一枚与林陌掌心一模一样的青铜残片。她望着林陌立于崖边的孤峭背影，唇角笑意渐深，眸底却无半分温度。“郎君啊郎君……”她轻声呢喃，声音散入风中，无人听闻，“你以为你在借我的势？”“不。”“是你，正在成为我手中，那柄斩向天渊殿的……第一把刀。”云海翻腾，桃花簌簌而落。风过处，崖下万丈深渊之中，隐约传来一声悠长龙吟，似悲鸣，似呼啸，又似……久别重逢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