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继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
不过他反应也很快,立刻上期那一步,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大人,您拿草民的织机轴管做什么?”
“织机轴管?”
张千总把铁管举到眼前,借着船舱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
“你当本官没见过织机?织机的轴管有这么长?有这么细?”
“大人有所不知。”
林继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递过去。
“这是江南织造局新研制的织机图样。”
“草民这次去杭州,就是替织造局采办这批新式织机的轴管。”
张千总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
纸上画着一台织机的结构图,标注着各种尺寸,织机底下确实有几根细长的轴管,跟铁管差不多粗细。
纸上还盖着江南织造局的红印,印泥鲜艳,一看就是真的。
“织造局的采办,怎么让你一个临清商会的来跑?”
张千总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到林继祖脸上,仍然带着几分狐疑。
林继祖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大人,织造局的采办,明面上是官差,实际上都是外包给商会的。”
“草民在运河上跑了几年,路子熟,织造局那边信得过。”
“这批轴管要是采办得好,以后织造局的活儿,草民还能多接一些。”
他从图纸底下抽出一张银票,夹在手指间,借着递图纸的动作顺势塞进了张千总手里。
“大人辛苦,这点意思给弟兄们买酒喝。等草民从杭州回来,再给大人带几匹上好的绸缎。”
张千总低头看了一眼银票——五百两,汇通票号的,票面崭新。
这要是换成华元的话,最少也得有个五万元了!
“林公子。”
张千总把银票收进袖子里,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本官不是为难你。户部拨往江南的二十万两赈灾官银被劫,上头下了死命令,所有过往船只,逐条检查,一个都不能漏。”
“你这批货要是没问题,本官自然放行。”
不过还没等张千总把话说完,林继祖连忙拱手开口道。
“草民明白。”
“大人公事公办,草民不敢有半句怨言。”
“草民的货都是正经买卖,经得起查。大人尽管查,查得越仔细,草民越安心。”
毕竟有些话不能让对方说出来,不然的话,双方都没有台阶下。
张千总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其他货箱走去。
林继祖的心又提了起来。
张千总走到第二个货箱前,手搭在箱盖上,正要打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水花四溅的声音和一声惨叫。
“哎哟——”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孙旺财摔倒在甲板上,身边翻了一个木桶,水洒了一地,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一个摔碎的瓷碗散落在旁边,碎片溅了一地。
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不长眼的东西!”
赵虎骂了一声,“搬个水都能摔跤,要你有什么用?”
“大哥,船晃了一下,我没站稳——”
孙旺财挣扎着要站起来,手在甲板上一撑,怀里忽然掉出一张纸。
纸飘落在水渍里,很快被浸湿了大半。
张千总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甩了甩上面的水,展开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钱票,汇通票号的,面额一千两。
但让张千总停下来的不是面额,是钱票右下角的那枚暗记。
一棵松树,笔画遒劲,针叶分明。
张千总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孙旺财一眼,又看了林继祖一眼,目光里的审视在一瞬间消失了。
“林公子。”
张千总把那张湿透的钱票递给林继祖,“你的人掉东西了。”
林继祖接过钱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把钱票折好,塞进孙旺财怀里,训斥了一句:“身上的东西收好,再掉了我扣你工钱。”
然后转身对张千总拱了拱手:“大人,草民的伙计粗手笨脚,让大人见笑了。”
张千总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
货舱里的空气凝滞着,所有人都盯着张千总,等他开口。
“林公子。”
张千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得只有林继祖能听见。
“你从通州出发,走了几天了?”
“回大人,走了七天了。”
“路上遇到过什么人?”
林继祖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回大人,在济南停了一天,见过一个朋友,吃了顿饭。其他的,草民没见过什么人。”
张千总点了点头,转过身,对身后的官兵挥了挥手:“收队。”
那个正在检查货箱的官兵愣了一下:“大人,这才查了三个箱子——”
“本官说了,收队!”
张千总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官兵不敢再多嘴,收起家伙,跳回了巡逻船。
张千总站在船舷边,转过身看着林继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继祖心头一震的话。
“林公子,运河上不太平。从淮安到扬州这段,水匪出没频繁,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本官派两艘巡逻船送你一程。”
“大人,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
张千总打断了他,“织造局的采办,朝廷的大事,不能出岔子。你安心走,本官让弟兄们送你到扬州地界。”
林继祖拱了拱手,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草民谢过大人。大人这份情,草民记在心里了。”
张千总没有再说话,转身跳下船。
两艘水师巡逻船很快靠过来,一左一右,将林继祖的三条货船夹在中间。
船队重新起航,驶过封锁线,往南而去。
林继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开阔的河道,脸上还挂着笑,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船队驶出淮安地界,进入了一段宽阔的河面。
水师的两艘巡逻船一左一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继祖回到船舱,关上门,把那根铁管从货箱里翻出来,放在桌上仔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