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周景山脸上扫过,又落在兵部侍郎刘世安身上。
刘世安是周景山的副手,四十出头,在兵部干了八年,一向以谨慎著称。
此刻他低着头,双手捧着笏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兵部此次请调三千精兵,粮草从何而出?”江源开口了。
周景山早有准备:“回陛下,宣府、大同两镇本有屯田,驻军可自给六成。”
“剩余四成,可由山西布政使司就近调拨,不需国库额外支出。”
“山西去年收成如何?”
户部尚书陈文渊上前一步:“回陛下,山西去年风调雨顺,收成尚可,调拨三万石军粮不成问题。”
江源点了点头,又问:“三千精兵,从何处调?”
“可从蓟州镇抽调一千,再从京营抽调两千。”
周景山答得很快,显然这些数字在他心里已经算了无数遍。
“蓟州镇步卒精锐,京营骑兵骁勇,两相配合,足以震慑鞑靼。”
江源沉吟片刻。
鞑靼残部在草原上死灰复燃,这不是小事。
阿古兰虽然压住了大部分部落,但草原太大,总有一些不服管束的残部在暗中活动。
这些人若真得了火器,边境就永无宁日。
“准奏。”
江源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兵部三日内拟出调兵方略,呈朕御览。户部配合,粮草饷银不得延误。”
“臣遵旨!”
周景山和陈文渊齐声应道,退回班列。
江源又批了几道折子,然后给太监总管李德全使了个眼色。
李德全会意,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喊道:“无事退朝——”
百官再次跪拜,山呼万岁。
江源起身,从龙椅上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
退朝之后,江源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出宫,去了太上皇府邸。
马队穿街过巷,在府邸门口停下。
江源翻身下马,门口的侍卫跪了一地。他摆了摆手,大步往里走。
江澈正在书房里看巴特尔从昆明送来的第三封密报。
密报上写着,沐王府最近有大批马车进出,运的全是木箱,尺寸跟林继祖运的那批一模一样。
门被推开,江源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脸上带着几分倦色。
“爹。”
“坐。”
江澈头也没抬,继续看密报,“朝会开完了?”
江源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早朝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景山请调三千精兵增援宣府、大同,说是鞑靼残部在草原上收拢各部,采购马匹铁器,可能有异动。”
“朕准了。”
“至于鞑靼残部。”
江澈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的动静倒是不小。林继祖那边刚查到赵爷要把五百车火器卖给鞑靼残部,周景山这边就请旨增兵,倒是巧。”
“爹觉得其中有蹊跷?”
“现在还不好说。”
江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鞑靼残部在草原上活动,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你母亲压得住大部分人,压不住所有人。但周景山选在这个时机请旨增兵,时间上确实太巧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源:“周景山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江源想了想:“他在兵部干了十几年,是父皇留下的老臣。当年在西北打鞑靼,脸上那道刀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朕登基之后,他一直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差错。”
“他在西北打仗的时候,伤的不光是脸吧?”
江源愣了一下:“爹怎么知道?”
“他走路有点跛。”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今天早朝,他站出来奏事的时候,我看见了。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虽然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江源点了点头:“听说是当年在大同被鞑靼骑兵的马刀砍伤了左腿,养了半年才好。从那以后走路就有点跛了。”
江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江源看着他,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爹,您怀疑周景山?”
“不是怀疑。”
江澈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事,太巧了。”
他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不太好看。
“主子,您让我排查京城里跛脚老人的名单,属下连夜查了一遍,有结果了。”
江澈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江澈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墨迹很新,显然刚加上去的。
“此人老家大同府,十六岁入伍,在西北军中服役十二年。”
“十五年在大同与鞑靼作战时左腿中刀,落下残疾,走路左脚微跛,退役后留在京城,后来……”
江澈抬起头,看着赵羽,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他入伍之前,是废太子府上的近身侍卫。”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源猛地站起来,走到江澈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赵羽继续说道:“此事极为隐秘,周景山入仕之后托人抹去了这段履历,兵部的档案里查不到。”
“属下找到了一个以前在废太子府当差的老太监作证,才确认此事。”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
废太子。
那是朱标之子朱允炆手下的势力。
当年朱允炆继位后一心削藩,被他以清君侧之名推翻。
废太子府的旧人,大部分在那场动乱中死了,活下来的也都隐姓埋名,散落民间。
周景山居然能隐姓埋名几十年,爬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爹……”
江源的声音有些干涩,“周景山就是魏林口中的那个‘先生’?”
“九成把握。”
江澈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冰,“魏林说的那个先生,左脚微跛,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灰色长袍。”
“周景山每一条都对得上。而且他是兵部尚书,有资格让魏林叫一声‘先生’。”
赵羽接过话头:“主子,还有一件事。林继祖从济南传回消息,赵爷说那五百车火器,是运给鞑靼残部的。而周景山恰好在这个时候请旨增兵宣府、大同……属下以为,这绝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