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草灵一身素布青衣,裙摆裁得利落,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束起,插着一支木簪,褪去了后宫妃嫔的华贵绫罗、珠翠环绕,看上去就像寻常乡野间的温婉妇人,干净又清爽,毫无半分中宫凤主的威仪,却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温润。
她身边的萧烬严,亦是褪去明黄帝王袍,换了一身藏青色粗布长衫,腰间束着普通布带,手中摇着一把素面折扇,眉眼间刻意收敛了帝王的凌厉与威严,只余下温润沉稳,扮作游学的世家公子,与毛草灵并肩而行,身后只跟着两个扮成家仆的贴身暗卫,一路轻车简从,悄无声息离开了皇宫,踏入了都城郊外的乡野村落。
自毛草灵一步步执掌后宫、协理朝政,推行农桑、商事、吏治诸多新政以来,乞儿国国力日渐强盛,国库渐丰,朝堂之上一片称颂,后宫之中也再无敢与之抗衡的势力,人人都说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是千古难遇的盛世之景。
可毛草灵心里始终清楚,奏折上的字字称颂,朝堂上的句句赞歌,皆是经过层层粉饰的文字,深宫坐得再久,也难见民间真正的疾苦,新政推行得是否彻底,百姓是否真正得享实惠,地方官吏是否中饱私囊、阳奉阴违,这些都不是坐在金銮殿上、看着奏折就能知晓的。
她本是现代穿越而来,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道理,从前在青楼为求生计,看尽底层人心冷暖,如今身居后位,手握权柄,更不愿被浮华蒙蔽双眼,忘了最初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让这国家真正安稳强盛的初心。
加之近日翻看地方奏折,多是报喜不报忧,提及新政皆是一片赞誉,却无半句提及推行中的难处与百姓的真实境况,毛草灵心中愈发不安,便与萧烬严商议,瞒过朝中文武百官,悄悄换上便服,走出深宫,去往城郊乡野,真正体察一回民间民情。
萧烬严自对毛草灵倾心,便对她愈发信任依赖,更是敬佩她的通透与仁心,知晓她并非贪恋权位,而是真心为这天下百姓,当即欣然应允。
他登基多年,虽励精图治,却也因深宫束缚,极少有机会亲眼看看自己治下的江山,此番与毛草灵一同微服私访,既能查探新政实效,又能与她避开宫廷规矩、后宫纷扰,独享一段寻常夫妻般的时光,心中亦是乐意至极。
两人一路缓步而行,远离了都城的繁华喧嚣,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春雨刚过不久,路面坑洼处积着泥水,踩上去溅起点点泥点,沾在毛草灵的裙摆上,她却毫不在意,眉眼平静,目光细细扫过沿途的田野村落,将周遭景致一一收入眼底。
“你看,那边田里的麦苗,长势倒是不错,看来咱们推行的兴农桑、修水利的政策,还是有成效的。”毛草灵抬手,指着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麦田,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转头看向萧烬严,眼底闪着细碎的光芒。
萧烬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田地里麦苗长势喜人,郁郁葱葱,却也发现了异样,眉头微微蹙起:“长势是好,可你看,这田里劳作的,大多是老弱妇孺,年轻力壮的男子,倒是少见。”
一句话,点醒了毛草灵。
她定睛细看,果然如此。
田埂间弯腰劳作的,要么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佝偻着脊背,步履蹒跚,吃力地锄草松土;要么是抱着孩童、挽着衣袖的妇人,一手护着孩子,一手艰难地打理庄稼;偶尔有几个年轻男子,也皆是面带菜色,身形瘦弱,全然没有青壮年该有的精气神。
而本该是农耕主力的青年壮汉,却寥寥无几,大片田地里,只有老弱妇孺奔波忙碌,看着既心酸,又诡异。
毛草灵脸上的欣喜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她敛去笑意,轻声道:“看来,地方上定然是出了问题,咱们的新政,或许并没有真正落到实处。”
两人没有多言,继续朝着不远处的村落走去。
村落不大,散落着几十间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不少房屋墙面开裂,透着破败,村口的老槐树下,围着几个歇脚的村民,个个面带愁容,唉声叹气,丝毫没有丰收在即的喜悦。
看到毛草灵和萧烬严这两个陌生面孔,村民们皆是抬眼打量,眼神里带着警惕,却也没有过多理会,依旧低着头,说着各自的烦心事。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田地里的活儿,全靠我们这些老骨头撑着,年轻的都被征去修河堤了,一去大半年,连个音讯都没有,家里的地再不打理,今年就要绝收了!”一位老者拄着锄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愁苦。
“何止是修河堤,听说官府还在征徭役,说是要扩建都城,各家各户必须出男丁,不去就要交重税,我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还有钱交税啊!”一旁的妇人接过话头,眼圈泛红,怀里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她却只能紧紧抱着孩子,满脸无助。
“那些当官的,天天在城里享福,哪里管我们百姓的死活!上面说要轻徭薄赋,让我们安心农耕,可到了地方,全变了味,赋税一分没少,徭役倒是一天比一天重,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活不下去了!”
一句句抱怨,一声声叹息,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毛草灵的心里。
她站在不远处,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脏阵阵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眼底泛起浓浓的酸涩与愧疚。
她与萧烬严在深宫之中,费尽心思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一心想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可万万没想到,到了地方基层,这些利国利民的新政,竟被地方官吏扭曲成了压榨百姓的工具,徭役繁重,赋税不减,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萧烬严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低,原本温润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身为帝王,一心治国,却没想到自己下发的政令,竟在地方遭到如此阳奉阴违,官吏贪腐苛政,压榨百姓,枉顾民生,这是他的失职,是他对地方吏治的监管不力!
毛草灵轻轻抬手,拍了拍萧烬严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缓步走到老槐树下,对着众人微微俯身,语气温柔平和:“各位乡亲,我们是路过此地的游学之人,途经此处,一时口渴,不知能否向各位讨碗水喝?”
她语气谦和,态度温婉,全然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村民们见她模样和善,不像是坏人,警惕之心稍稍放下,方才最先叹气的老者,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姑娘要是不嫌弃,就随我到家裡喝碗水吧,我们乡下人家,只有粗茶,怠慢客人了。”
“不妨事,能有口水喝,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毛草灵笑着道谢,随即跟着老者,朝着不远处的土坯房走去,萧烬严紧随其后,暗卫则守在村口,不动声色。
老者的家,极为简陋,屋内陈设破旧,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土炕上铺着破旧的草席,墙角堆着少许粮食,看着空空荡荡,透着贫寒。
老者端来两碗浑浊的凉水,递给毛草灵和萧烬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二位,见谅。”
毛草灵双手接过水碗,没有丝毫嫌弃,小口喝了一口,随即放下碗,拉着老者坐下,语气愈发温和:“老人家,我们方才在村口,听大家说起徭役繁重,赋税沉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今朝廷推行轻徭薄赋之策,按理说,不该如此啊。”
提及此事,老者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布满愁苦:“二位是外乡人,不知道这里的苦楚,朝廷的政策是好,皇上和娘娘圣明,一心为我们百姓着想,可下面的官,不是好官啊!”
“朝廷下令减轻赋税,可地方官却私自加征,各种名目繁多的赋税,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朝廷说要轻徭役,让男丁安心农耕,可地方官却借着修河堤、建都城的名义,大肆征调男丁,不管家里是否有老弱需要照料,但凡青壮年,都被强行征走,一去就难有归期!”
“家里没了男丁,田地无人耕种,就算庄稼长势再好,我们这些老弱妇孺,也无力打理,今年若是收成不好,交不上赋税,怕是要被抓去官府问罪,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老者说着,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劳作,却依旧难以养家糊口,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奢望,这是底层百姓最深的无奈与绝望。
毛草灵静静听着,心底翻江倒海,眼眶渐渐湿润。
她从前在青楼,见过人心险恶,见过世态炎凉,却依旧不忍看到百姓如此疾苦,她费尽心思推行新政,不是为了朝堂上的赞誉,不是为了史书上的美名,而是真的想让这天下百姓,都能有饭吃,有衣穿,能安稳度日。
可如今,她的一番苦心,竟被地方贪官污吏肆意践踏,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让她如何不心痛,如何不愧疚?
“老人家,您可知这些私自加征赋税、滥征徭役的官员,是哪些人?”萧烬严强压着心底的怒意,声音低沉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老者看了他一眼,虽觉得这位公子气质不凡,却也没多想,只是无奈摇头:“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敢知道官老爷的名讳,只知道是都城派下来的知县,还有当地的乡绅,相互勾结,一手遮天,我们就算有冤屈,也无处申诉,只能默默忍受,稍有反抗,就会遭到更严厉的打压。”
“那你们就没想过,去都城告官吗?”毛草灵轻声问道。
老者苦笑一声,连连摇头:“告官?我们连都城的门都进不去,官官相护,哪里有我们百姓说理的地方?就算真的能见到大官,又有谁会相信我们这些底层百姓的话,到头来,只会惹来杀身之祸,我们不敢,也不能啊……”
一句“官官相护”,道尽了底层百姓的心酸与无助。
毛草灵沉默了,她看着老者布满皱纹、写满愁苦的脸,看着屋内破败的陈设,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此次回宫之后,必定要彻查地方吏治,严惩那些贪腐苛政、压榨百姓的官吏,绝不能让自己和萧烬严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绝不能让百姓再受这样的苦楚。
她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子,悄悄放在桌上,对着老者深深一揖:“老人家,今日听您一番话,我们受益匪浅,这些银子,您收下,补贴一下家用,买些粮食,好好过日子。”
老者看到桌上的碎银子,顿时慌了神,连忙起身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只是给了姑娘一碗水喝,怎么能收您的银子,万万不可!”
“老人家,您就收下吧,我们出门在外,能得到您的收留,喝上一碗水,已是感激,这些银子,不算什么。”毛草灵执意将银子留下,语气坚定。
她知道,这些碎银子,对于眼前的老者而言,或许能解燃眉之急,能让他和家人,吃上几顿饱饭。
推让再三,老者终究是拗不过毛草灵,只能收下银子,对着她连连道谢,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念叨着“遇到好心人了”。
随后,毛草灵又和老者聊了许久,细细询问了农耕、赋税、徭役的诸多细节,将地方官吏的恶行,一一记在心里,又了解了新政在地方推行的真实情况,知晓哪些政策落到了实处,哪些政策被地方官吏扭曲篡改。
萧烬严始终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脸色愈发阴沉,心底对地方贪官污吏的怒意,越来越盛,他身为帝王,治下出现如此苛政,百姓民不聊生,是他的失职,此次回宫,必定要大力整顿吏治,肃清贪腐,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两人在老者家中待了近一个时辰,才起身告辞。
离开老者家,两人依旧缓步走在村落的小路上,沿途看着破败的村落,面黄肌瘦的村民,听着四处传来的叹息声,气氛格外沉重。
“是我失职。”萧烬严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自责,“我一心想着推行新政,却忽略了对地方官吏的监管,让他们有机可乘,肆意压榨百姓,苦了天下苍生。”
毛草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语气温和却有力:“这不怪你,深宫高墙,信息闭塞,地方官吏刻意隐瞒,你难以及时知晓民间实情,如今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回宫之后,及时整改,严惩贪腐,还百姓一个清明吏治,就为时不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从前常听人说,帝王之道,在于亲民,只有真正走进民间,知晓百姓疾苦,才能做出真正利国利民的决策。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若是我们今日不来,依旧被蒙在鼓里,百姓的冤屈,永远无处申诉,新政也终究只是一纸空文。”
“我们推行新政,目的从不是为了盛世虚名,而是为了让这江山安稳,让百姓安居乐业,往后,我们不能只信奏折,要多走出深宫,亲眼看看这江山,看看百姓的真实生活,才能真正守住这天下,守住千万百姓。”
萧烬严看着眼前的毛草灵,眼底满是动容与敬佩。
他见过无数女子,或温婉,或娇媚,或善妒,或心机深沉,却从未有一个女子,像毛草灵这般,通透、仁善、心怀天下,她虽身处后宫,却心系苍生,有着男子都难及的格局与胸襟。
此生能得此妻,是他之幸,是天下之幸。
他伸手,轻轻握住毛草灵的手,掌心温热,语气坚定:“你说得对,回宫之后,我便下旨,彻查全国地方吏治,严惩贪腐枉法之徒,整顿徭役赋税,将新政真正落到实处,绝不让百姓再受这般苦楚。”
“此后,我会时常与你一同微服私访,走遍这江山大地,体察民情,聆听民声,做一个真正为民的帝王,与你一同,守护好这天下,守护好每一个百姓。”
毛草灵看着他,眼底泛起温热,轻轻点头,回握住他的手。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一帝一后,褪去华贵身份,置身于乡野村落,体察民间疾苦,没有宫廷的尔虞我诈,没有朝堂的权力纷争,只有对天下苍生的牵挂,对治国理政的初心。
他们深知,此次微服私访,不过是窥见了民间疾苦的冰山一角,地方吏治的贪腐,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严重,回宫之后,必将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吏治整顿,前路或许会遭遇重重阻力,或许会触动诸多权贵的利益,困难重重。
但他们无所畏惧。
从毛草灵替身和亲、踏入这深宫开始,一路历经无数坎坷,后宫争斗、朝堂纷争、外敌入侵、叛乱平定,什么样的风雨他们都一同走过,如今为了天下百姓,为了这江山安稳,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他们都会携手并肩,一同面对。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眼前连片的田野,望着远处破败的村落,眼神坚定,目光长远。
他们的心中,已然立下誓言,必定要肃清贪腐,整顿吏治,让轻徭薄赋的新政真正惠及万民,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让这乞儿国,真正走向国泰民安的盛世。
风吹过田野,掀起层层绿浪,带着泥土的芬芳,也带着百姓的期盼,吹向远方。
这场微服私访,让毛草灵与萧烬严彻底看清了民间实情,也更加坚定了他们治国安邦、心系苍生的初心,而一场席卷全国的吏治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即将拉开帷幕。
两人不再多言,携手朝着村落外走去,步履坚定,眼神笃定,身后是百姓的疾苦与期盼,身前是治国的重任与使命,他们将一同奔赴,一同坚守,不负天下,不负初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