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马世龙将手里的账册翻到下一页。
以安然为代表的浙江官员,站在马世龙下首位置,神情或是坦然,或是忐忑。
还有些正在偷偷的看着靖远侯爷。
靖远侯爷正在看那一本账册,是浙江各府县,新丈量统计出来的田亩账册。
虽然至今还有几处府县,因为各种原因暂未禀报汇总上来。
但以浙江府县总数,已有至少七成呈交,汇总成这么一本账册,全都汉字和数字,那一府,那一县,有田亩多少……
比起原先的鱼鳞图册。
居然多出了两成的田亩总数,都是以前未曾记录在案的隐田,或者原本被记为荒地,现在却忽然变成了良田。
新政是一个全新的体系。
并非一个单独的政策。
全盘推翻前者,建立崭新的后者,在这个过程中,必定会戳穿许多被藏的严严实实腌臜。
而这些腌臜,依照以往靖远侯爷的脾性,极有可能会见血要人命的!
不过仔细想想这都还算是好的。
靖远侯爷好歹只杀人,不会大搞什么株连。
若是这账册,直接呈至御前,浙江官场肯定又会遭至一场大灾!
哗啦——
又翻开新的一页。
马世龙神色丝毫未变,他看的出这里面的差异,也知道那些隐田,巧立名目的荒地,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人都是逐利的。
特别是拥有着权力的那些人,为了维护家族,维护自己的利益。
使出什么样的把戏和心思,他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
隐田,改名换姓,都只能算是最为常见浅显的法子。
不过不管是什么法子,这些浙江的官吏和大族,也还算是比较识相的,两成瞒报的农田,那至少是几十万亩,甚至更多!
仅是靠那两种把戏,可远远弄到这许多。
都交出来了,只是换了一个轻一点的罪名,就算他生气发火,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如此也好。
他马世龙又不是什么嗜杀之人。
只要他们懂事,知道收敛,他也不至于次次都动刀!
毕竟人杀的多了,是会折损福泽的……
“办的不错。”
一句很是平淡,听不出喜怒的话语,顿时便传到了在场官员的耳中。
稍稍琢磨了一两瞬,许多人的脸色顿时都平缓了下来。
更有许多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微微弯曲的腰肢,也随之慢慢直了起来,侯爷不追究就好!
侯爷不追究了,陛下肯定也不会再追究!
毕竟侯爷都把事盖棺定论,陛下再去追究,那可就是侯爷做事做的不对了。
好事,好消息,当真是好事好消息。
马世龙也在这时,悄悄抬眼打量着这些官员。
都是经过锦衣卫暗中查探过的,有的是迂腐的清官,有的是老城的油官,有的是狡黠的干臣……
或许有瑕疵,但总体下来都还算是能用的好官。
受限于各种原因,他们这些人难免会和辖地之中的某些人,建立起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深,但要仔细维持,不然他们无法推行政令,更没有办法维持管理。
所以在他们的心里,是很不希望马世龙再去杀人的。
杀了人,百姓会高兴,没了压在头顶的恶人,但他们这些官员,却要遭好大好大的罪。
在这个时代,想要完全真心实地的为民。
几乎没有任何的可能。
生产力,通讯成本,时间成本,辽阔的疆域,监察体制……都是问题。
都是马世龙无法解决的问题。
所以他从没有去想过,要一步登天,一举改变整个大明。
他只是一点一点的挪动,一次只往前挪动一点点。
然后再照猫画虎的,培养出更多像他的人,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继续一点一点蚂蚁搬家,直到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现在浙江的问题,他已经解决一点点了。
账册上的田亩,涨了两成,多了几十万亩,大明未来赋税必定会多上不少。
也能使得不少的百姓,能真正拥有自己的田地,用辛劳换取能吃饱肚皮的粮食。
但…事情他虽然盖棺定论了,以后轻易不会再去追究。
可错,他们毕竟是犯了。
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承担。
“钱用勤。”
“下官在!”
应声一名站在马世龙侧后不远的官员,连忙迈着步子去到下面,对着马世龙恭恭敬敬的行礼应是。
他就是先前,马世龙专门派人从应天弄来那人。
当时钱用勤在知道,自己被靖远侯点名调任之时,心中那叫一个高兴,兴奋!
以为自己要一步登天了,位列朝堂!
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的机会,或许可以…可以……
入内阁!
等等他到了靖远侯爷这边以后。
他的高兴和兴奋,全都消散的一干二净,从始至终都被晾着。
本来把他调到身边,就是马世龙的临时起意,后来在杭州府外一番雷霆手段,直接震慑了整个杭州,那些个大族更是俯首称臣。
根本用不着他这枚闲棋。
钱家也是不愧是耕读传家,虽然难免有些败类,但总归是瑕不掩瑜。
很是配合,并且支持新政推广,身为钱家子嗣的钱用勤,对此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成天就是在院子里闲着,若不是靖远侯爷麾下的仆役,还记得有他这么一位大人在,或许钱用勤都被饿死了好些天。
今天,还是他第一次被靖远侯也传召,第一次当众叫出他的名字。
终于是有用处了吗?
自己终于是有用处了吗?!
“本侯给你个差事。”
马世龙将账册随手丢下去,落在钱用勤的面前,“不好办,得罪人,你敢接吗?”
“下官必将肝脑涂地!”
钱用勤说着当即就要跪倒在地表忠心。
“诶,诶,诶——”
马世龙连忙抬手,示意亲兵去把钱用勤拦住。
“钱大人,你身为我大明官员,该跪能跪的只有君父,没有我马世龙!”
“是,侯爷教训的是!”
钱用勤闻言立刻又是对着马世龙躬身行礼。
反正不管侯爷说什么,那都是对的,都是在为他好,他都应该感动的痛哭流涕!
只是现在周围的人比较多,而且官阶都比他高,要注意一下形象,不然对自己的名声,难免会有些影响。
“别是不是的了,钱大人你还是仔细听着。”
马世龙嘴角微微向上勾起,“账册,你先拿着,与原先的那些对比一下,确定一下差额都是谁家的,多出多少来。”
“做错了,就要罚,不管念在他们主动的份上,本侯网开一面!”
“无论好田坏田,皆按均价每亩十两,交齐了在本侯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