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镜并未当场发难,只微微拱手。
“开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巡查江西,督办新政,既已抵境,自当循例观览地方治绩,看看省城教化、民生诸务落实如何。”
开泰连忙堆起满面笑容,侧身抬手引路。
“田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行程,省城各处新政场所,皆已整饬妥当,愿为大人一一引见。”
田文镜微微颔首,随一行人缓步入城。
最先前往的,便是坐落于城中心的中华公共图书馆。
朱红大门敞亮,门前石阶洁净,馆内书架林立、典籍齐整,从经史子集到西洋新学一应俱全,数百人端坐案前,翻书默读,鸦雀无声。
馆内窗明几净,墙上“有教无类、学问天下”的匾额熠熠生辉,一眼望去,规制齐整,像模像样。
“田大人请看,”
开泰侧身指引,语气颇为自得。
“此馆自兴建以来,日夜督工,按期落成,藏书六万余卷,每日入馆学子不下千人,教化之风,日渐昌明。”
田文镜背手缓步而行,目光掠过一排排书架,指尖轻触书脊,淡淡道。
“甚好。”
紧随其后的,是中华烈士陵园。
陵园肃穆,松柏成荫,青石铺地,一尘不染,碑刻整齐矗立,英烈名录镌刻工整,祭品摆放有序。
几名身着青衫的士子正垂首行礼,神情恭敬,守陵官衣着齐整,侍立一旁,一丝不苟。
远观庄严肃穆,规制完备,挑不出半分错处。
“凡为国捐躯者,无论兵卒将校,皆入此陵,四时祭祀,从未间断,”
开泰沉声道。
“以彰忠烈,以慰英灵。”
田文镜驻足片刻,对着陵园方向微微颔首。
随后一行人又前往母婴保育院与育婴福利院。
院内屋舍齐整,庭院洁净,孩童衣着干净、面色红润,在院中嬉戏玩耍,稳婆与看护妇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院中药香淡淡,粮米柴薪堆放整齐,一眼望去,民生安稳,慈幼护弱,做得极为体面。
开泰一路随行,滔滔不绝,将江西新政诸般举措一一细数。
田赋减免、户籍革新、盐政开放、矿场规范、商税征缴、市井治安……桩桩件件,皆说得条理分明、成效斐然,仿佛江西已是天下新政楷模之区。
田文镜偶尔点头,极少开口发问。
一路视察完毕,日已西斜。
开泰将田文镜迎至巡抚衙署花厅,奉上香茗,笑容恭谨。
“田大人一路劳顿,下官略备薄宴,为司长接风……”
田文镜端起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
此时,一名属吏不动声色地从角门入内,快步走到田文镜身侧,将暗访所得一一禀明。
各处新政要所工程质量极差,墙体疏松、梁柱脆薄、地基敷衍、用料劣质,朝廷下拨江西新政专项资金,至少五成被挪用。
田文镜面色不变,抬眼看向开泰,语气带有一丝寒意。
“开大人治下,图书馆藏书充栋,烈士陵园肃穆整洁,母婴院所安稳有序,街市清平,士子向学,民生安乐,可见江西吏治,果然清明。”
开泰心中一松,连忙拱手。
“全赖皇上圣明,新政昭彰,下官不过恪尽职守而已。”
田文镜微微前倾身体,沉声道。
“既如此,本官城外所见,那条省城主干官道,面敷薄灰、下填黄土、车过扬尘、多处塌陷的‘水泥路’,又是何人所修、何官所督、何项银两所出?”
开泰脸上堆起一脸无奈与痛心,长叹一声,语气恳切。
“田大人有所不知,此路早前交由民间营造公司承揽,不料那奸商狼心狗肺,卷走大半工程款,潜逃海外无踪。
下官得知之时,已是木已成舟,悔之莫及……”
田文镜眉头紧蹙,淡淡道。
“这般大案,涉及官银百万,为何未曾上报朝廷?”
开泰立刻躬身,一脸自责与。
“此事……归根结底,是下官监管不力、用人失察,罪责难逃。
下官本想将功补过,不愿惊动朝廷,多方筹措银两,打算重修官道、弥补过失。
只是江西近年屡遭洪涝、大旱,处处用钱,库中一时拮据,筹款迟迟未齐,故而拖延至今……下官日夜焦心,唯恐辜负朝廷厚望、愧对江西百姓啊。”
开泰说得声情并茂,满面忧劳,俨然一副呕心沥血、为民操劳、勇于担责的清官模样。
田文镜语气陡然转厉。
“哦?是吗?只是本官听闻不少朝廷专款,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开泰脸上骤变,强作镇定道。
“田大人明鉴!此乃子虚乌有!定是下面个别奸猾小吏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与下官绝无干系!
下官定下令严查,定将贪墨之徒一网打尽!”
田文镜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开大人既心中有数,本官便不多扰了。”说罢长袖一拂,起身便要离去。
开泰一惊,连忙上前半步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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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大人留步!薄宴已备,略尽地主之谊,怎能空腹而归?”
“不必了。”田文镜脚步未停,语气平淡。
“本官公务在身,先行回驿馆。”
开泰僵在原地,尴尬之色溢于言表,只得堆起满脸恭谨,一路送至花厅门口,低声下气。
“既如此,下官不敢强留。还望田大人在皇上面前,多多为江西美言几句……下官定感激不尽。”
田文镜淡淡应了一声。
“本官自有分寸。”话音落,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
待田文镜一行身影消失在衙外,开泰脸上的恭谨瞬间散尽,转身看向身旁幕僚孙志。
“田大人今日视察,可有发现异样?”
孙志连忙凑近,回禀道。
“回大人,今日午后,有数名陌生面孔暗中察看了图书馆、陵园、保育院几处新政场所,行踪隐秘,似是……似是已察觉端倪。”
开泰脸色阴沉,冷声道。
“今晚备一份厚礼,金银珠宝,尽数送往田文镜驿馆。
若是收下,此事尚可周旋。若是不收——”
孙志心头一紧。
“大人,若是不受,那该如何?”
开泰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目光扫过窗外沉沉暮色。
“江西河道纵横,水网密布。一位朝廷大员意外’落水身亡,或是遇上歹人劫杀……出点岔子,很难吗?”
孙志张大嘴巴,没想到大人竟如此大胆,一时忘了应答。
开泰冷眼斜睨。
“怎么,怕了?”
孙志慌忙躬身,声音发颤。
“属下……属下不是怕,只是田文镜乃皇上亲命的新政督察司长,位高权重,一旦出事,必然震动朝野,朝廷定会派钦差彻查,到时候我等……”
“彻查?”开泰嗤笑一声,负手踱至窗前。
“江西是我的地盘,河道纵横,港汊交错,真要出了‘意外’,尸首都未必找得全。
到时候便报个‘夜行失足、溺水身亡’,随便抓几个流民杀了充数,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孙志脊背发凉,咬牙躬身。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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