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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找的!
    林鹤扶着林嗣升的肩膀,一步步走上二楼,“掌柜,还有空房吗?”

    掌柜急忙从大堂角落里站起身,小跑进内院,“有!客官随意挑,价钱好商量。”

    他其实想说的是,不收钱也行,不过最后关头忍住了。

    崔敬等人面面相觑,挥袖告辞。

    掌柜犹豫再三,挡在了他们面前,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诸位老爷!诸位老爷!小店客房宽敞,被褥干净,热水管够,清净得很!”

    “您几位若不嫌弃,不妨一同住下?”

    崔敬皱了皱眉,“你这客栈…住得下我们这么多人?”

    掌柜一拍胸脯,“住得下!住得下!您且放心。”

    卢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方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就没见几个住店的…秋闱在即,不正常吧?”

    掌柜笑容一僵,眼珠子转了转,“这…不瞒诸位老爷,小店偏僻,学子们都想离着考场近些,故而就算本店物美价廉,也没多少人光顾。”

    “偏僻”二字,被他着重强调。

    郑琮哼了一声,并未拒绝。

    掌柜大喜过望,“好嘞,小的马上去安排!”

    瘦老头仍蹲在原地,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心满意足地收拾着画具。

    掌柜冲过去,一把按住了他,“别走!别走!”

    “还要画?”瘦老头不解。

    “画!怎么不画!”掌柜五官扭曲,本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念头,下定决心道:“多来几幅!”

    瘦老头自不会拒绝送上门的生意,“加钱!”

    掌柜咬牙,“加!”

    夜幕降临。

    客栈毗邻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酒肆茶楼里飘出阵阵香气,杂耍艺人的锣鼓声此起彼伏,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地走过,驼铃叮当作响。

    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站在路边,对着卖糖人的小摊指指点点,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这是苍梧定鼎中原的第十五个年头,亦是柔然覆灭后的第一个秋天。

    郑琮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久久不动。

    他曾无数次梦到过类似的场景。

    近四百年的乱世,把一个又一个世家拖进泥潭。

    颍川荀氏,没了。

    河内司马氏,散了。

    陈郡谢氏,只剩江左那一支,苟延残喘。

    琅琊王氏,分成了十几家,谁也不认谁。

    如今盛世降临,那些曾经的故交,却再也见不到了,郑琮悲切的同时,心底是有些庆幸的…

    他望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纸张,叹了口气。

    京城郑氏,原本是河南郑氏的一个旁支。

    一百多年前,那一支搬到了京城,渐渐不再跟主家来往,放之前,倒也没什么关系,可这一代,京城郑氏出了个郑明允。

    郑明允…

    郑琮都快听烦了这个名字。

    上一科的榜眼,殿试第二,两次进入柔然,功劳赫赫!

    等再过几十年,待郑明允成了京城郑氏的家主,那河南郑氏…不是旁支,也会沦为旁支。

    郑琮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欲借着夜风清醒清醒。

    然后,郑琮听见了笑声。

    楼下街边,三个年轻人并肩而行,正聊得热闹。

    中间那位穿着青衫,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笑起来眉眼弯弯;旁边站着一个稍矮些的,腰悬横刀;另一人襕衫打扮,手里拎着个酒壶,时不时插两句嘴。

    “…你可拉倒吧!”佩刀男子笑道:“李兄,中书省右补阙,天子近臣,清贵得要命,你还叫苦?”

    李正章摆摆手,“杨兄,中书省掌军国之政令,缉熙帝载,统和天人。”

    他叹息道:“可清贵有清贵的难处,每天理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人,说错一句话就得被参一本。”

    “在下…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哪怕一步。”

    杨鸿渐哈哈一笑,“得了吧,吃了蜜蜂屎,你就偷着乐,你这位置,不知多少人眼巴巴盯着呢!”

    李正章咧开了嘴。

    他一个穷苦出身,刚考上两年,就入了三省,实在是羡煞旁人,而且中书令大人也对他很好,时常教导。

    拎酒壶那个道:“北征结束,我与杨兄闲了下来,反倒是你,忙得脚跟不着地,想约你吃个饭,都不太容易。”

    “闲?”杨鸿渐斜视道:“你和独孤小姐亲事将近,能闲?”

    李正章一同打趣道:“我的俸禄,得存着买宅子…给你的贺礼,不多。”

    拎酒壶的男子摇摇头,“人来就行,什么礼不礼的…”

    他话锋一转,“太少了,你就蹲门口吃席。”

    二人也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杨鸿渐唉声道:“真能成啊?郑明允你小子,肠胃不好吧?”

    右卫重骑,天子亲军,琛、雁、照,先后三位大将军,皆姓独孤!

    此次北征,十六卫将领全有赏赐,唯剩独孤照,只象征性地提了一嘴。

    但正是这份“疏远”,让所有人都清楚,下一任玄甲重骑的领头人,依旧出自独孤氏!

    郑明允也不恼,“独孤姑娘虽是将门子弟,可却温婉贤淑,我有什么好拒绝的。”

    客栈二楼,郑琮目光一凝。

    那个京城郑氏的旁支子弟?

    郑琮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年轻人。

    灯火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张张意气风发的面庞。

    那笑容,那神态,那举手投足间的自信,郑琮年轻时,也具备。

    但现在,他只能站在这扇窗前,看着他们。

    郑琮忽然开口:“文约。”

    郑文约正发着呆,听见父亲的声音,快步靠近,“爹?”

    郑琮指了指楼下,“那个,是郑明允?”

    郑文约探头看了一眼,“是他。”

    “叫一声。”

    郑文约愣了愣,终究没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喊道:“明允!”

    楼下的三个人齐齐仰起脖子。

    郑明允呆滞一瞬,旋即认出是郑文约,拱了拱手,“表叔。”

    表叔…郑琮听见这个称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亲戚,没错,可“表”字,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清清楚楚。

    杨鸿渐以手掩嘴,“郑兄,长辈?不如喊他们一同去喝几杯?”

    郑明允否决道:“时候未到。”

    国子监的事情,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他当然知晓。

    京城郑氏和河南郑氏,处境不同。

    郑明允现在上去,只会让河南郑氏的人觉得,京城郑氏是来看笑话的,或者更糟,会让他们觉得,京城郑氏是想拉拢他们,利用他们。

    况且,殿下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还尚未到收网的阶段。

    郑明允笑了笑,“表叔,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

    说完,他拉着李正章和杨鸿渐,转身汇入了人流中。

    郑文约小心道:“爹?”

    郑琮沉默良久,随即拿起桌上那张写了几个字的纸,揉成一团,“重新答。”

    郑文约又喊了一声爹。

    郑琮幽幽道:“用心答,好好答。”

    郑文约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蘸饱了墨,手腕微动。

    郑琮则离开了房间,重新关好房门。

    屋外,几位老者迅速收回目光,各归其位。

    郑琮冷哼道:“偷学问,不算‘偷’?”

    崔敬干笑两声,“那个…出来透透气。”

    卢雍捋着胡须,“月色不错,老夫赏月…”

    “扯淡!”王通鄙夷道:“有何好掩饰的?郑兄,老夫问你,国子监的题,答是不答?”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意义,迫于沈舟的威慑,各家肯定要答,王通真正想问的,是该如何答。

    崔敬讪讪道:“随便写几句场面话呗,国子监那些老东西,还真能拿这个卡咱们不成?”

    卢雍附和道:“应付差事而已。”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林鹤嗤笑出声,大步走到崔澹的房门前,作势要闯,“老夫倒是好奇,诸位是怎么应付的?!”

    “诶诶诶,耍无赖是不是?”崔敬连忙将其拦下,“写是写,交是交,两码事!”

    王通一手拉住一人的袖子,“国子监那七品博士,谁稀罕?少说得监丞吧?”

    林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岭南林氏的学问,只混了个博士,尔等要当监丞?你咋不说司业呢?”

    郑琮点点头,“司业也行。”

    林鹤气血上涌,“嘴硬,你们就继续嘴硬,我看你们能撑多久!”

    他转身回屋,把门摔得山响。

    走廊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几位中年男子在各自的房中奋笔疾书,既然拖不得,那么谁交得快,就显得尤为重要!

    读书多年,默写谁不会?!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几辆马车就停在了周文襄老先生的家门口。

    崔敬理了理袍子,下车的脚步一顿,“卢兄,你也在啊?”

    卢雍暗骂一句“老狐狸”,脸上却是笑意不减,“好巧啊,崔兄…”

    二人均有些尴尬。

    崔敬站稳,清了清嗓子,“崔某久闻周先生大名,一直无缘拜会,今日特意拜访。”

    话音刚落,又一辆马车停下,是王通。

    随后,是郑琮。

    一时间,气氛更加微妙。

    最后,还是崔敬打破沉默,“一起?”

    “大老远来的,总不能让我滚吧?”郑琮没好气道。

    门口的老仆看着这几位,困惑道:“几位是?”

    崔敬颔首,“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清河崔敬、范阳卢雍、太原王通、荥阳郑琮,欲拜会周先生。”

    借助家学谋求高官一事,算是彻底泡了汤,可…还有机会!

    传闻太孙殿下次子沈治,天资卓绝,不仅继承了其父的过目不忘之能,更是在前段时间,替陛下诵念祷文。

    这若不是未来的苍梧帝君,他们几人就把名字反过来写!

    先求个师徒名分,有这么个弟子照应着,即便他们本人入不了六部九寺五监,日后子孙,机会总是能高上不少的。

    小孩子嘛,好骗…好哄!

    老仆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又迎了出来,“几位请,只是我家老爷正在授课,烦请你们稍待。”

    崔敬呵呵道:“传道授业解惑,乃第一等大事,我们不急。”

    周文襄在文坛地位不低,可也不值得他们几位如此对待,他们这么做,只是想搏个好感。

    厅里铺着几张席子。

    最大的孩子七八岁左右,虎头虎脑的,手里捧着本《千字文》,读得一本正经。

    右侧那个看着也就两岁,本该是最乖的年纪,却坐没坐相,将一只布老虎扔去了中间。

    中间的孩子长得白白净净,容貌堪称完美,一双眸子更是清澈无比,像两颗嵌在暖玉上的黑琉璃。

    布老虎对他来说有些大了,得费力方能搬开,大哥总是这样,心不静,肯定不是随了陆姨娘,那就是那个不着调的老爹!

    崔敬等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珩殿下,是个淘气的,当他的先生…众人联想到关于沈舟的传闻,不禁打了个冷颤。

    治殿下,不错!不能放过!

    直至清晨的露水被阳光蒸发殆尽,周文襄才起身道:“外面几位是来访友的,你们继续。”

    沈珩歪着脑袋,露出几颗小米牙,伸手打了个招呼。

    沈治却眼皮都没抬。

    王通脸皮厚,轻咳一声,走进厅里,“周先生,我等冒昧造访,还望海涵!”

    在周文襄还礼之际,崔敬已经走到了沈治身边,又盘腿坐下。

    听说这孩子出生后,无论大小朝会,都会被抱着旁听,那得是多得宠?

    周文襄刚想制止,却让王通拉住,“周先生,咱们聊,咱们聊,您这儿我还是第一次来,那几棵竹子养得不错,您教教王某如何?王某爱竹如命!”

    周文襄望了屋顶一眼,雾隐司七位大宗师供奉没出手,说明这几人不曾包藏祸心。

    崔敬见周文襄被拖住,笑眯眯道:“小公子,可认得老夫?”

    沈治挠了挠脸颊,奶声奶气道:“老先生,请问你是谁?”

    崔敬扶正了头上的发冠,端起架子,“老夫清河崔敬,家里藏书不少,小公子若有…”

    尚未说完,沈治便低下了头,似乎没了兴趣。

    崔敬又道:“你太奶奶的母亲,也是姓崔,与老夫同宗。”

    沈治“哦”了一声,“我会跟太奶奶说的。”

    “不…”崔敬被噎住,暗恼自己为何提这茬,那些陈年往事,怕是会惹得独孤皇后不快,遂补救道:“不必了吧。”

    周文襄一边假模假式地与王通分享养竹心得,一边将厅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哼,这是尔等自找的!

    治殿下…教起来半点不比太孙省心,甚至可以说,更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