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齐王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封赏大典定于明日，倒是不用着急。

    齐王府朱门大开，仆役们列队两侧，灯笼高高挂起，将整条金水河照得波光粼粼。

    沈舟深吸一口气，是家的味道，确切说，是安全区的味道。

    温絮、洛清、阿依努尔、萨仁图雅、秦司秋陆续下车，五位女子，往哪儿一站，就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另一侧，则是从大明宫赶来的陆知鸢、江棠、赵灵悦等人。

    “愣着作甚？”林欣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还不快进去？”

    沈舟回过神，连忙搀住母亲的手臂，笑得谄媚，“娘先请。”

    林欣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心疼道：“出门一趟，竟学得这般乖巧？吃了不少苦吧？”

    沈舟目光黯淡，也不言语。

    沈承煜心脏突突的，乖巧？这个词按在臭小子身上就很违和，十分违和！

    萨仁图雅也凑了上来，揽住林欣的另外一条胳膊，甜腻腻地唤了一声“娘”。

    一家人绕过影壁，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沈舟一进门，整个人就瘫进了主位的太师椅里，右腿极其自然地搭上了扶手。

    “爽！”

    沈承煜不断努嘴，无声提醒道：夫人，快看！这小子哪有半点受伤的迹象？刚刚都是装的！

    林欣视而不见，招呼侍女端来了一盘洗净的果子。

    “王爷…”妇人喊了丈夫一句。

    沈承煜一条腿还没迈过门槛，悬在半空，便应道：“夫人？”

    林欣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视，语气温和，“出征前，你如何跟我保证的？”

    沈承煜悬在空中的那条腿，抬起也不是，落下也不是。

    “你说…”林欣渐渐眯眼，“夫人放心，舟儿虽胡闹，但本事不小，此番北征，有我看着，出不了岔子。”

    “娘…”沈舟在后面咬了一口梨，含糊道：“我没胡闹。”

    林欣换上一副笑脸，“是是是，你最听话了…”

    话未说完，她又气势一变，“但某人…不一定。”

    沈承煜咽了口唾沫。

    “你说…”林欣继续，“此行凶险，可舟儿距太一归墟仅一线之隔，天下能伤他的没几个，况且，随行武者众多，又有伯父和叶无尘帮衬，舟儿只要负责打酱油便可。”

    沈承煜开始冒汗，有些事情，臭小子做最合适，苍梧接下来需要一位声势不输父皇的新君，来揭开百年盛世的帷幕…

    但这些话，跟林欣是讲不通的，在母亲眼里，唯盼孩儿无灾无难，安稳一生。

    他们一家原打算，等太子人选敲定，便请旨搬去江南…不过这个谋划，因为臭小子在“万岁宴”上的胡言乱语而泡汤。

    说到底，都怪臭小子自己！他都早早提醒过了，谁让臭小子贪杯误事！？

    “然后呢？”林欣指着沈舟那一身绷带，“这就是你说的‘出不了岔子’？这就是你护的‘周全’？”

    沈舟适时地咳嗽一声，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林欣回头一看，泪水盈满眼眶，“怎么了？伤口疼？大夫呢？尚药局的御医都死绝了吗？”

    沈舟虚弱地摆摆手，“没事娘…就是…就是牵动了一下…我爹他…说不能吃太多药，家里没钱了…”

    沈承煜嘴巴微微张大，啊？！

    果然，林欣听罢，额头青筋暴起，“沈承煜！”

    “在。”

    “你跟我出来一下…”

    “夫人，你听我解释…”

    “出来！”林欣一把揪住丈夫的耳朵，拖着他往外走。

    沈舟从太师椅上弹起，拉着媳妇们站在门口偷看。

    沈承煜歪着头，狠狠瞪了臭小子一眼，告饶道：“夫人，疼…絮儿她们在呢，要不回房…”

    “现在知道要面子了？”林欣松手，咬着牙道：“没钱？这种话你说的出口？舟儿从小到大的花销，何曾用过你那点微薄的俸禄？”

    “这跟打我爹，你老丈人的脸有什么区别？林氏一族，就算出去要饭，也不会让舟儿受半点委屈！”

    “我爹不日就能抵达京城，我看你怎么跟他解释？”

    “夫人息怒…”沈承煜有苦难言，“臭小子身上的伤，是跟叱罗云打的，那怪物承载了部分柔然国运，沈叶两位也不是其对手，只有舟儿凭借苍梧太孙的位格，方能降服旧十二国的残留气运，与之一战…”

    “你怎么不上？”林欣反问道：“让父皇封你当太子，不一样么？”

    “我不会武…”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儿子上阵拼命？”

    沈承煜无言以对…

    沈舟在屋里听得津津有味。

    温絮抬头，磕了一下丈夫的下巴，“爹，太无辜了…”

    “无辜？”沈舟压低声音，“他坑我的时候咋不说无辜呢？现在叫冤，晚了！”

    “对了，珩儿、治儿呢？”

    陆知鸢往人群中间挤了挤，“被皇后奶奶带去了太极宫，说是皇爷爷的意思…”

    “可怜的小东西…”沈舟叹息道：“你爹我自身难保，你俩自求多福…”

    院子里，林欣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告诉你沈承煜，这事儿没完。舟儿要是落下什么病根，我跟你算一辈子的账！”

    “夫人，舟儿他…”

    “他什么？他小时候就被我们宠着，磕破点皮都得哭半天，这回可是真刀真枪的战场，舟儿不知道偷偷掉多少眼泪呢！”

    “诽谤！这绝对是诽谤。”沈舟面对众女狐疑的目光，急切道。

    他清了清嗓子，走出门，“娘，先歇歇…”

    沈承煜松了口气，臭小子还算存了点良心，“是啊，夫人…”

    不等他说完，却听沈舟接着道：“吃完饭，吃饱了有力气，咱俩一起骂！”

    林欣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转向跟儿子一同回家的几位女子。

    温絮她自然熟悉，林家帮忙选的；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她也见过；秦司秋在大明宫住过一阵子，她也满意；只是最后这位…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剑袍，气质清冷。

    林欣点点头，试探性问道：“清儿？”

    洛清本想抱拳，后又改成万福，“见过…娘亲…”

    林欣连忙扶住她，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歉声道：“娘本来有一对镯子，但送给阿依和图雅了…连絮儿也没落着…”

    阿依努尔与萨仁图雅抬起手腕，晃了晃，似在炫耀。

    洛清鼻头一酸，“娘，不碍事的…”

    林欣拉住她的手，“没关系，娘宝贝多着呢，等会儿带你去选，你看上什么就拿什么。”

    洛清微微一怔，“娘~”

    她从小被剑庭收养，这个称呼叫起来，仍是有些生疏。

    林欣笑得眼睛都弯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是个标致的孩子，我家舟儿眼光，一直不差。”

    “清儿今年多大啦？”

    洛清如实答道：“过完生辰就二十了…”

    “那你比图雅还小上几月…”林欣一边招呼下人上菜，一边带着众人往堂内走去，“以后舟儿要是欺负你，跟娘说，娘收拾他。”

    洛清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沈舟撇撇嘴。

    沈承煜一把拉住儿子的袖口，“算你赢了，以后爹站你这边，如何？”

    沈舟呵呵道：“那你当太子？”

    沈承煜一愣…

    就这么一瞬的功夫，沈舟扯着嗓子道：“娘，清儿之前是漱玉剑庭的宗主，她嫁我后，那柄‘漱玉剑’还给了宗门，家里有合适的兵刃吗？”

    沈承煜被一口郁气堵住胸口，憋得难受。

    林欣停下脚步，“剑嘛，自然是有的…”

    洛清不明所以。

    林欣犹豫片刻，问道：“清儿，那你跟柳姑娘…”

    沈承煜心脏漏跳一拍。

    沈舟耳朵一竖。

    林欣若有所思，“我记得，柳姑娘也是漱玉剑庭的吧？跟清儿是同门？”

    洛清想了想，“我与柳师姐同辈，但嫁入皇室，也就没了宗门身份，我便和夫君一同喊她柳姨。”

    林欣“哦”了一声，目光在沈承煜脸上转了一圈，“王爷，柳姑娘也去了草原，对吧？，你跟她，可曾见过？”

    沈舟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替老父亲答道：“见过，非常之见过…”

    林欣嘴角勾起，“何为‘非常’之见过？”

    沈承煜扒拉着儿子，却被其推开。

    沈舟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勃勃道：“我爹那点事儿，我都知道，我跟您讲。”

    “先吃饭…”沈承煜瞳孔地震，见众人无动于衷，遂佯装威严道：“本王在府中，说话不管用了吗？”

    沈舟和林欣一齐回头，怼道：“从来不管用！”

    沈承煜声音变了调，“我的事情，你怎知道？你不是跟清儿被传送去了北海吗？”

    “你猜…”沈舟眼神奸诈，“娘，事情是这样的，之前阿那瑰集中九十万大军进攻西线，恰逢大雪封路，所以南路这边，只能派一些武者去支援，其中就有柳姨。”

    “暗线跟我说的时候，胸脯拍得震天响，信誓旦旦所言非虚，还明言见证者有十多位！”

    林欣美眸微冷，吃惊道：“都不背人了？”

    “那是，我爹就是瞧着老实…否则我跟谁学的？”沈舟吐槽了一句，继续道：“柳姨那时候，天天晚上给我爹送参茶。”

    “晚上”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沈承煜急道：“没有天天，只有几次…”

    林欣斜视道：“这我信你爹，他那身子…你也太高看他了。”

    沈承煜老脸一红。

    “有道理…”沈舟沉思道，这他倒是没想太多，遂又道：“传闻有一晚，帐篷里的灯，亮了一宿，两个人忙得很呢！”

    沈承煜气得浑身发抖，“谁说的？你听谁说的？”

    沈舟耸耸肩，“反正有人看见了，你认不认吧？”

    沈承煜心如死灰，这种事情，认不认都是黄泥巴糊裤裆，臭小子把后路全堵死了，任他计谋百出，也是无可奈何。

    林欣沉默半晌，开口道：“王爷，那一晚，你和柳姑娘…聊什么呢？”

    沈承煜双腿打着摆子，“什么都没聊，就说了几句关于清儿的事，还有西线的战局，然后柳姑娘就离开了…当时魏…”

    他呆住，不能提魏仙川，否则会乱上加乱！

    沈舟小声嘀咕，力求每个人都能听清，“说了几句清儿的事，说了几句西线的战局，然后灯亮了一宿？”

    沈承煜瞪眼，“你闭嘴！”

    沈舟没有照做，而是道：“你当我娘是傻子么？这么好糊弄？又或者，你一直是这么干的，其实外头早就养了小的？”

    沈承煜扣住儿子肩膀，“算为父求你…”

    “罢了…”林欣摇摇头，“柳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若无意，便该给人家一个交代，若有情…”

    “带回府上就是，妾身也好洗去‘妒妇’之名。”

    沈承煜拍了拍胸口，总算是翻篇了…

    沈舟可不打算简简单单地放过自家老头，又低声道：“娘，爹在草原还给柳姨写过情书呢！他都没给你写过吧？”

    沈舟清了清嗓子，作势要念。

    沈承煜一个箭步冲过去，捂住他的嘴。

    “夫人！他瞎说的！他全是瞎说的！”

    林欣侧了侧脑袋，撸起袖子，“王爷，去后院？”

    沈承煜不情不愿地往内堂挪步。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沈舟才抱住林欣的肩膀，嘿嘿道：“娘，开玩笑的，别真动手。”

    “我还不知道你？”林欣跟着笑，“不过你爹没照顾好你，也该罚罚他！”

    “那个柳姑娘，你跟娘说说，她人如何？”

    沈舟托着下巴道：“柳姨人是不错的，对老头也真心，但是跟娘肯定是没法比…”

    林欣点了点儿子的鼻尖，“就你会逗娘开心。”

    沈舟四指朝天，“绝无假话，只是不知老头咋想的？”

    “还在坑你爹。”林欣笑道。

    沈舟面不改色，他小时候的玩伴，除了沈皓夫妇外，其实林欣也能算一个，“验验老头对柳姨的心思？”

    “你爹头脑活泛，咱俩不一定…”

    “人都有脆弱的时候，下次等他上茅房，您找人提前拿走厕筹，让他蹲两三个时辰，再问，他能不老实？”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

    小半个时辰后，沈承煜背着手回到了正厅，“臭小子，开心了没？出完气了没？”

    沈舟翻了个白眼，“娘是舍不得打你…”

    “知道就好！”

    “所以我打算…把刚刚的话，跟皇祖母再说一遍。”

    沈承煜一个踉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