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闾穆迎着沈舟那莫名自信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殿下天纵奇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番北征,殿下先斩“天王”默咄,又战“狼王”腾格里,后在木末城勇斗国运凶神,此等功勋,纵观史册,亦是罕见。”
“可以说,柔然气运最浓者,皆败在了殿下手里。”郁闾穆语气愈发诚恳:“而今草原初定,海内威服,正是苍梧鼎盛之际。殿下身为太孙,名正言顺,又德才兼备,此时不挑担子,更待何时?”
沈舟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郁闾穆说完,还对他微微颔首,似在说:殿下放心,罪臣懂得!
沈舟:“…”
他娘的!一肚子的黑心肠啊!
“好!”沈承璟率先抚掌,笑逐颜开,“二皇子此言大善!”
沈承烁也连连点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一抹喜意,“不错,舟儿这孩子,看着胡闹,心里却有杆秤,该玩的时候玩,该扛的时候,从来不躲。”
沈承煜不接茬,他今夜说的够多了,小命要紧…
沈承璟悠然道:“国战岁月,咱们三兄弟谁具备舟儿这份本事?我是没有。老二呢?冲锋陷阵不含糊,但也有武者在周围护着。老三?老三更别提,书呆子一个。”
沈承烁并不否认。
沈舟一颗心沉入了湖底,他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向沈承煜,“老头,你别逼我,快上!”
沈承煜一愣,“我逼你什么?”
沈舟咬牙切齿,“呵,鱼死网破是吧?那咱俩谁也别活!”
沈承煜无辜地眨眨眼,又往主位方向瞟了瞟,意思很明显:始作俑者是父皇,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凛立刻摆手,一脸正气,“朕可没有下旨,朕是想帮舟儿挑选辅政大臣,何曾提过治儿?是你说的,朕不过是接着你的话茬。”
沈舟:“…”
驴草的,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老头啊,柳姨那边,是不是要给个交代啊?一直拖着人家,不好吧?”
沈承煜眉心一疼。
沈承璟却笑容满面,玩味道:“三弟啊,你也忒老实了,堂堂苍梧亲王,只有一个正妃,像什么话?”
沈承烁扯了扯嘴角,“咱家的惧内之名,多流传自齐王府,我和大哥就没这方面的问题,承煜,你一人也就罢了,还连累了父皇…京城里说闲话的不止一两位…”
沈凛神色如常,但眼角挑了挑,遂附和道:“星湄那孩子,朕也看过了,人品、才情、修为,都是一等一的,欣儿那边…想来也不会介意。”
正好有个台阶下…他是不在乎,可皇后被“诟病”成“凶婆娘”,不妥…大大的不妥!
沈承煜额头见汗:“大哥二哥,你们……”
沈承璟语重心长道:“三弟,不是大哥说你,你看看舟儿,年纪轻轻,身边几位红颜知己,个个出类拔萃。你呢?守着弟妹一个人,清苦不清苦?”
沈承烁点点头,“而且林欣那性子,又不是容不下人的,你但凡有半点心思,她还能拦着你不成?”
沈承煜无奈,暗自道:拦啊,怎么不拦,上次臭小子坑自己,耳朵都险些被拽掉,况且,齐王府有这娘俩,已经够闹腾了,再添一位女子剑仙,今后等珩儿、治儿长大,他都不敢想。
沈舟满意地摩挲着座椅扶手,祸水东引得很成功!
于是再加码道:“皇爷爷,我觉得吧,这太子之位,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掰着指头数,“大伯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朝中上下无不钦服;二伯战功赫赫,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我爹更不用说,待人温和,计谋深远…”
沈舟越说越来劲,“三位皆是栋梁之才,无论谁入主东宫,都是苍梧之福,我嘛,年纪轻,资历浅,还得再历练历练…”
“您要是也不想干了,找个倒霉…幸运儿先当几年皇帝?”
众人无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包含着同一种情绪…慈祥,格外的慈祥。
沈舟只觉五雷轰顶,不是,你们怎么不说话?
倒是争啊!吵啊!拍桌子啊!
当年你们为了太子之位斗得满朝风雨,怎么现在一个个蔫了?装什么缩头乌龟?!
他望向沈承璟,曾经“晋王不倒,东宫难立”的豪言壮志呢?六部里面养的那些臣子呢?
沈承璟微笑,“舟儿如今在朝中的威望,远胜我当年。”
沈舟又盯着沈承烁,这位二伯在军中可谓是“如日中天”,除了左右两卫外,其余十四卫,都有他的老部下。
沈承烁喝茶,淡然道:“身上暗伤颇多,天气一变,就疼得很。”
沈舟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三品武者的体魄,气机不绝,寻常刀兵难伤,这种话,谁信?
他慢慢站起身,捂着胸口,嘴唇发白。
“舟儿?”沈承煜脸色一变。
沈舟摇摇晃晃,声音虚弱,“叱罗云的气机仍在侵蚀我的经脉…”
话音未落,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郁闾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还装?”
沈舟不理,呼噜声渐起。
大军南归,已是半月之后。
淡淡的秋意,为草原染上一层浅浅的金黄。
队伍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甲胄如云,辎重车缓缓而行,满载着缴获的军械、牲畜、以及柔然王庭多年积蓄的财货。
沈舟的马车隐在队伍中段。
说是马车,其实是一辆宽大的毡车,由四匹骏马牵引,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褥子,足够躺卧,车窗半敞,微风灌入,带着草木的清香。
沈舟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怎么了?”对面,洛清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声问道。
沈舟幽幽道:“你不懂。”
洛清挑眉,“不懂什么?”
沈舟只是继续叹气。
旁边,温絮正在煮茶,闻言微微一笑,“是在愁回京之后的事?”
沈舟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
温絮也不追问,只是将煮好的茶递到他手边,轻声道:“愁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沈舟接过茶盏,闷闷地喝了一口。
“你们说…”他冷不丁道:“我要是在路上多磨蹭几个月,会不会…”
“不会。”洛清直接打断。
她接任漱玉剑庭宗主时,也是不愿,但最后还不是没办法。
沈舟颓然道:“没帮手啊…大伯、二伯叛变,我上哪儿去找人?我爹?未必算计的过他…”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舟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年轻武者策马靠近,人人脸上带着兴奋与忐忑。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劲装,背着长枪。
“殿下!”那年轻人隔着数丈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晚辈铁枪门郑川,见过殿下!”
沈舟视线越过他,看向其身后的女子,“好久不见啊,叶姑娘。”
二人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叶无尘找叶文涛的麻烦,叶菁菁全算在了他头上。
郑川笑呵呵起身,“我等跟殿下不熟,只好劳烦叶姑娘帮忙引荐…”
“殿下那一战,晚辈在城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刀,真是…真是…”
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沈舟语气随意:“没什么,就是运气好,那怪物自己撞上来的。”
叶菁菁冷笑,“殿下这‘谦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太过了,显得假…”
沈舟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接话。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拉住好友的袖子,壮着胆子道:“殿下,晚辈是涉川盟的…能不能…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二?”
沈舟正要开口,车厢内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是洛清。
几个年轻武者大惊失色,下意识后退几步。
郑川反应最快,连忙躬身,“打扰殿下了!晚辈告退!”
洛清依旧捧着书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您自己九品到二品的路都走得迷迷糊糊,如何教他们?直接说太一归墟境的玄妙,他们听得懂吗?”
沈舟摊手道:“我还想嘚瑟嘚瑟呢,吓他们作甚?”
洛清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吵。”
沈舟无语。
远处,漱玉剑庭的三位太上长老正好看见这一幕。
天枢长老终于放下了心,“这丫头,倒是护得紧。”
玉衡长老鼻翼微动,“那是自然,咱们剑庭出来的,还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天璇长老笑眯眯道:“之前你还说要打断殿下的腿。”
玉衡长老从容应对,“现在不一样了…”
马车继续前行。
待年轻武者们远离,几个年纪稍长的身影又凑了上来。
五花门主张太乙一马当先,胖乎乎的身子骑在马上,说不出的滑稽。
“殿下!”张太乙策马靠近,满脸堆笑,“伤势可好些了?”
沈舟勉强扯出个笑,“张道长。”
张太乙凑近些,压低声音:“殿下,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沈舟警惕地看着他。
张太乙搓手,“贫道想请殿下给五花门题个字,回头刻在山门上,也好让门中弟子瞻仰瞻仰。”
“题什么?”
张太乙想了想:“就题‘天下第一门’如何?殿下放心,五花门将来必定痛改前非,坑蒙拐骗一律禁止,绝不会污了皇室的名头。”
“张道长…”沈舟认真道:“题字是不难,但这五个字,你真要刻在山门,不怕天天被问剑?”
柳无痕嗤笑道:“你门里总共百十个人,也好意思叫天下第一?”
张太乙瞪他,“你懂什么?人少才精贵!”
薛娘子掩嘴轻笑,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
“等我伤好了再说。”沈舟见状,意味深长道:“得手了?”
柳无痕挺直腰板,大言不惭道:“‘追风剑’追个姑娘,那不是简简单单。”
薛娘子蹙眉,却也没有反驳。
寂音大师双手合十,慈眉善目:“殿下什么时候再去观如寺坐坐?”
“会的。”沈舟想起那个杀性大起的老僧,问道:“寂灭大师呢?”
寂音老僧温和道:“打完那一架,师弟便躲了起来,殿下有所不知,他害羞得紧。”
语毕,寂音老僧气势一变,左眸被血色浸染,嗓音也渐渐沙哑,“殿下的伏魔功夫已臻化境,若将来有一天…还请殿下莫要留手…”
寂音急忙道:“瞎说啥呢?是信不过咱们寺里那群光头?方丈要听见你的话,非得被你气得折寿,虽然他也没几天好活了,但毕竟是我俩师兄…”
就这么一路扯淡,又过了一月有余,大军终于抵达京城。
这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南门前,早已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张望。
沿街的茶楼酒肆,二楼三楼也挤满了人。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
远远的,地平线上,一面面旗帜渐渐浮现。
黑底金字的“苍梧”大纛,赤底玄纹的“秦”字旗,青底银边的“齐”字旗…一面接一面,如云如霞,连绵不绝。
然后是骑兵,马蹄声整齐划一,每一位士卒都挺直脊背,目视前方,那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百姓们看得心潮澎湃,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万胜!”
“苍梧万胜!”
“陛下万胜!”
沈舟探出半个身子,急切地寻找着母亲的身影,那缠满绷带的模样,非但没有吓到人,反而引来一阵阵心疼的惊呼。
“殿下受伤了!”
“天哪,伤得这么重…”
“殿下万安!”
沈舟的伤,当然是好了的,今日这般,自然是另有打算。
刚过城门,他便瞧见了一位妇人站在不远处,那妇人着一袭绛紫色长裙,云鬓高挽,气度雍容,只是此刻,那张端庄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得不像样子。
“舟儿!”
沈舟眼睛一亮,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他装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许多,踉跄着扑进妇人怀里,“娘——!”
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委屈巴巴。
林欣一把抱住儿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伤得重不重?让娘看看…天杀的,怎么伤成这样…”
沈舟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道:“没事,就是看着吓人…我爹…可照顾我了…要不是他,我根本就不会受伤!”
沈承煜座下马匹脚步一顿。
报应!
果然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