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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舟中日月
    小船顺着斡难河南下,水势平缓,舟行稳当。

    船舱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角落里堆着几个鼓囊囊的布袋,那是陈子方为自己准备的“逃生物资”。

    李文谦打开查看,除了三五张印着“林氏票号”的银票外,剩下的全是干粮。

    肉脯、炒米、腌菜,甚至还有两坛密封的果酒。

    “爹爹,这是什么?”李谨言好奇地扒着布袋边沿。

    “这是…别人留给咱们的路费。”李文谦并非迂腐之人,归乡之路漫漫,总不能饿死途中,辜负了殿下的一番好意。

    他将干粮取出部分,递给妻子,“先简单吃些,等到了南岸,见着村镇,再买热食。”

    祁氏接过,分给两个孩子。

    李慎之捧着一块肉脯,望着父亲,“爹,您也吃。”

    李文谦笑了笑,在儿子身边坐下,小口嚼着炒米。

    炒米用蜂蜜和芝麻炒制,香甜酥脆,是北地常见的干粮。

    他吃着,却想起小时候在齐都,母亲常做的桂花米糕,那才是家乡的味道。

    “爹…”李慎之的口吻带着少许迷茫,“中原…是什么样子的?”

    李文谦呆滞一瞬。

    这个问题,两个孩子问过不止一次,他之前都以“记不清了”、“以后再说”搪塞…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说得越多,思念越深,而思念在草原上,是奢侈且危险的东西。

    李文谦咽下口中的炒米,视线转向舱外流淌的河水,缓缓道:“中原啊…很大,很美。有高山,有大河,有平原,有丘陵。春天的时候,桃花一片一片,像粉色的云…”

    他努力回忆着七岁前那些模糊的画面,“咱家在齐都,城里有条沂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

    “夏日,孩子们都去河里摸鱼抓虾,河边有卖糖人的老爷爷,一个铜板就能买个小糖人…”

    不止是两个孩子,连祁氏也听得很认真。

    李谨言眼睛发亮道:“糖人?好吃么?”

    “那咱们家呢?”李慎之抢话道:“咱们家在齐都,是什么样的?”

    李文谦对着幼子点点头,又面向长子道:“李家祖宅在城东,是个三进的院子。”

    “门口有两棵大槐树,树荫能遮住半条街,院子里有个小池塘,养着荷花和金鱼…”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些记忆太遥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爹…”李慎之再问,“您想回去看看吗?”

    李文谦没有立刻回答。

    想吗?自然是想的,那是他的根,是他血脉所系的地方。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家祖宅还在吗?那两棵槐树,那个池塘,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曾在记忆中鲜活过的面孔…

    “以后再说吧。”李文谦最终只能淡淡道:“先平安到了秦州,再做打算。”

    船行需要人力。

    李文谦虽会驾船,但毕竟是个儒生,力气有限,划了小半个时辰,手臂便开始发酸。

    李慎之站起身,“爹,我帮您。”

    “你还小…”

    “孩儿十二了!”少年语气坚定,走到船尾,握住另一支桨。

    李文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默许了李慎之的举动。

    父子二人并肩划桨。

    起初节奏不一,船身左右摇晃,李谨言在舱里吓得哇哇叫。

    祁氏搂着幼子,柔声安抚。

    慢慢地,父子俩找到了默契,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船速快了起来,也稳了不少。

    船行四夜三日,河水汤汤,两岸景色缓缓后退。

    北岸是连绵的草场,偶尔能瞧见空荡荡的帐篷和散落的牛羊。

    南岸则渐渐出现农田的痕迹,虽然大多荒废,但田垄的轮廓还在。

    “爹,您看!”李慎之激动道。

    李文谦望去,只见一片荒芜的田埂上,竟被开垦了一小块,种着些青菜。

    虽然长得稀疏,但在这一片荒凉中,格外显眼。

    “有人回来了…”李文谦轻声道。

    祁氏也望过去,眼中泛起泪光,“是啊…有人回来了。”

    这意味着,苍梧的统治已经实际延伸到了此处,逃难的百姓开始返乡,生活正在慢慢恢复。

    好兆头!好厉害的手段!中原那位帝君就没想过木末城打不下来?

    又过了一日一夜,前方河面忽然开阔。

    李文谦凭记忆判断,应是到了七十部川,他连忙让儿子收桨,自己小心掌舵,避开漩涡。

    后面的路程,该上岸了。

    刚过河口,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号角。

    李文谦心头一紧。

    前方河湾处,赫然搭建着十多座临时桥梁,桥梁两侧,营帐连绵,旌旗招展,一眼望不到边。

    中原南路大军!

    “爹…”李慎之有些紧张。

    “别怕。”李文谦稳住心神,将船速放缓。

    他从怀中取出陆知闲给的那块木牌,挂在船头。

    木牌乌黑,正面刻着一个“夜”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岸上很快有了动静,两名斥候打扮的军士如离弦之箭般骑马而来。

    “何人?”领头队正喝道。

    李文谦站起身,拱手道:“在下李文谦,携家眷南下,途经贵军驻地,此有雾隐司通行令牌,请将军查验。”

    队正使了个眼神,随行军士纵身跃上小船,动作干净利落。

    他先扫了一眼舱中的妇孺,然后打量了李文谦一番,“雾隐司的令牌,按道理而言,我等是无权查验的,更分不出真伪,所以…”

    祁氏大骇,紧紧搂住两个孩子,说什么军纪森严,到头来还不是一丘之貉。

    言辞犹豫,无非是要钱…又或者要人?

    岸上队正催促道:“吴大脚,磨磨蹭蹭干甚呢?”

    那军士挠了挠头,转身回道:“队正,您认识雾隐司的令牌不?”

    “我认识你奶奶个腿!”队正没好气道。

    吴大脚指着船头,憨笑道:“他们一家人,有妇人有孩子,您要不找个将军来看看?”

    队正顺着下属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喜上眉梢,“算你小子有点良心,我去寻人!”

    他这种级别,要想接触到四品以上武将,可不太容易。

    吴大脚对着李文谦抱了一拳,“劳烦稍待,实在是战时,不得不谨慎几分。”

    “无妨。”李文谦强自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