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王保保的声音沙哑、艰涩,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元军士卒们面面相觑,然后缓缓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从塔前一直延伸到寺外,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甲士,刀枪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此刻,五千精锐刀枪收起,弓箭垂下。
静静的站立在两侧,默默看着那些人从万安寺中走出。
各派高手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寺门。
他们走过元军阵前,走过那些曾经要置他们于死地的人面前。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元军。
有人昂着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人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高塔,那座关了他们近半个月的塔。
月光下,高塔静静矗立。
塔身上满是裂纹,从塔顶一直蔓延到塔基。
塔顶再无人影。
只有那轮明月,依旧高悬。
……
邱白最后一个走出万安寺。
他走到寺门前,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
月光下,那座高塔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塔前的地面上,百损道人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
邱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太师父,咱们走吧。”
张三丰点点头,与他并肩而行。
身后,武当众人和各派高手鱼贯跟上。
夜色中,一行人渐渐远去。
……
街角处,赵敏站在阴影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身影。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不甘。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武当山下,自己第一次败在他手里。
想起少林寺里,自己第二次败在他手里。
想起今夜,自己精心布置的局,第三次败在他手里。
三次。
整整三次。
她咬着嘴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可她还是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敏敏。”
王保保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回去吧。”
赵敏没有动,紧紧握着拳头。
她依旧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
良久,她低声自语。
“邱白……这一局,又是我输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我真的……不想回草原啊。”
王保保站在她身旁,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咬的嘴唇,心中一阵酸涩。
这个妹妹,从小聪明伶俐,心高气傲,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自从遇到那个人之后,她就变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在他手里。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击碎骄傲。
“敏敏……”
看着自己这个妹妹,王保保轻声唤道。
赵敏终于回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
“哥哥,我没事。”
她说着,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走吧,回去。”
王保保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身后,万安寺的钟声忽然响起。
咚——咚——咚——
悠长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息。
那座高塔静静矗立在月光下,塔身千疮百孔,塔顶空无一人。
只有那钟声,还在诉说着今夜的一切。
……
城外,官道上。
各派高手三三两两,各自散去。
空闻方丈带着少林僧众,朝邱白合十行礼。
“邱教主救命之恩,少林铭记。”
“日后若有差遣,少林必当尽力。”
邱白还礼,淡淡道:“方丈客气了。”
对于少林派的这副态度,他虽然觉得很满意,可却并没有真想过联系他们。
毕竟,少林派真能做到的话,那他们就不是少林派了。
空闻方丈点点头,带着僧众转身离去。
月光下,那些灰色僧袍渐行渐远。
何太冲和班淑娴也上前告辞。
他们的态度恭敬了许多,言辞间带着小心翼翼。
邱白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何太冲虽然小节问题蛮多,但是在大节方面,真的没的说。
看着昆仑派的人走远,唐文亮和宗维侠也过来告辞。
“邱教主,我唐文亮欠你一条命。”
唐文亮拱手道:“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唐长老不必如此。”
邱白摆摆手,淡淡道:“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唐文亮点点头,与宗维侠一起离去。
最后,只剩下武当派的人。
宋远桥走到邱白面前,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邱白,你小子……今天可真是让大师伯开了眼。”
邱白笑了笑,轻声说:“大师伯过誉了,都是巧合侥幸。”
宋远桥闻言,笑着摇摇头,抬手点了点邱白,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殷梨亭扶着莫声谷走过来,看着邱白,也是满脸笑容。
“邱白,等回了武当,咱们好好喝一杯。”
邱白点点头,笑道:“好。”
莫声谷咧嘴笑了,虽然脸色还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到时候,我请客!”
宋青书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青书,回去好好练功。”
邱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次再有这种事,可不能只靠我了。”
宋青书抬起头,看着他,用力点头。
“嗯!”
张三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他看向邱白,目光深邃。
“邱白,你过来。”
邱白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张三丰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今夜一战,你有何感悟?”
邱白一愣,随即认真想了想。
“弟子……看到了那条路。”
“哪条路?”
“大宗师的路。”
张三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能看到,就已经是难得。”
“多少人穷尽一生,连路在哪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能看到,不代表能走到。”
“这条路还很长,需要你慢慢走。”
邱白躬身道:“弟子谨记太师父教诲。”
张三丰点点头,忽然笑了。
“走吧,回武当。”
他转身,迈步向前。
月光下,那道灰色身影飘然而去。
邱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太师父,您就这么走了?不等弟子?”
张三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笑意。
“你小子还用老道等?自己走。”
邱白笑了笑,抬步跟上。
身后,武当众人也纷纷跟了上去。
夜色中,一行人渐行渐远。
远处,那座高塔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月光,依旧清冷。
……
天亮时分,大都城外。
各派高手已经散去,只剩下武当派一行人。
他们找了处偏僻的茶棚歇脚,顺便等后面的人。
张无忌的最先赶到的,他骑着马,一路狂奔,看到邱白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
“邱师兄!”
他翻身下马,跑到邱白面前,一把抱住他。
“邱师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个老怪物……”
邱白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没事,都解决了。”
张无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邱白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喝茶的张三丰。
“你看,太师父也在。”
张无忌转头望去,果然看见张三丰坐在茶棚里,正慢悠悠地喝茶。
他连忙跑过去,扑通跪下。
“太师父!无忌错了!不该乱跑,让您老人家担心……”
张三丰放下茶杯,看着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知道错了就好。”
张无忌爬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别垂头丧气的。”
“你做得不错,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已经很难得了。”
张无忌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太师父……”
“好了好了,别哭。”
张三丰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下,喝口茶,歇歇。”
张无忌乖乖坐下,接过殷梨亭递来的茶,小口喝着。
邱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张无忌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邱师兄,那个……百损道人,真的死了?”
邱白点点头。
张无忌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你杀的?”
邱白又点点头。
张无忌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话。
“邱师兄,你还是人吗?”
邱白一愣,随即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说什么呢?”
张无忌捂着脑袋,嘿嘿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但他没有擦,就那么笑着,哭着。
活着真好。
……
日上三竿,一行人歇够了,继续上路。
邱白走在最后,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大都的方向。
那座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天边的云。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武当山的方向。
那里有师门,有同门,有太师父。
还有……师娘。
他嘴角微微勾起,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官道上,一行人渐行渐远。
身后,马蹄声渐稀。
只有天边的云,依旧悠悠。
……
两个月后,武当山。
紫霄宫前,彩旗飘飘。
武当派大开山门,迎接各派来客。
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各派都派了人来,送上厚礼,感谢邱白的救命之恩。
邱白站在大殿前,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来客,有些无奈。
“太师父,这……是不是太隆重了?”
“隆重?他们感谢你是应该的。”
张三丰站在他身旁,负手而立,淡淡道:“若不是你,他们现在还关在万安寺里。”
邱白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空闻方丈带着几名僧人走了过来。
他在邱白面前站定,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邱教主,老衲代表少林,再次感谢救命之恩。”
邱白还礼,淡淡道:“方丈不必多礼。”
空闻方丈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想起少林寺那一战,想起邱白一拳破金刚伏魔圈,想起自己被迫宣布闭寺十年。
那时他以为,少林与明教的梁子,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可如今……
“邱教主胸襟广阔,老衲佩服。”
他再次合十,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
“这是少林珍藏的少林九阳功抄本,虽非原本,但也算是少林的一份心意,还请邱教主收下。”
邱白一愣,看向张三丰,有些颇为无奈。
少林拿出来的东西,不可谓不珍贵。
当年九阳神功三分,少林派的最为完善。
毕竟,无色禅师是最为年长,能够理解的东西最多。
张三丰也是颇为惊讶,但还是微微点头。
邱白接过,拱手道:“多谢方丈。”
虽然,这东西对邱白来说,什么也不是,他可是有着完整的九阳神功。
但是少林派既然愿意给,他还是收下。
空闻方丈笑了笑,带着僧众离去。
何太冲和班淑娴也上前致谢,送上厚礼。
唐文亮和宗维侠同样如此。
各派来客,一一上前,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邱白一一还礼,收下礼物。
待众人散去,他站在大殿前,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太师父,您说他们是真的感激,还是怕我?”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区别吗?”
邱白想了想,摇摇头。
“没区别。”
“那不就结了。”
张三丰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的云。
“这世上,能让别人怕你,也是一种本事。”
邱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张无忌从殿内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果子,一边啃一边问。
“邱师兄,那个少林九阳功是什么?厉害吗?”
邱白看他一眼,笑道:“厉害,但没你练得厉害。”
“为什么?”
“因为你练的是完整的九阳神功,这只是残本,跟咱们的武当九阳功一样。”
张无忌哦了一声,继续啃果子。
邱白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师娘呢?”
张无忌眨了眨眼,指着后山方向。
“在后山呢,说要采些草药给我调理身体。”
邱白点点头,转身朝后山走去。
张无忌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邱师兄这是……想我娘了?”
他嘀咕了一句,继续啃果子。
……
后山,一片幽静的竹林。
殷素素蹲在溪边,正在采药。
阳光透过竹叶洒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邱白走到她身后,静静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却忽然开口。
“来了?”
邱白一愣,笑道:“师娘好耳力。”
殷素素站起身,转过身来,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心疼。
“听说你在大都,杀了个大宗师?”
邱白点点头,笑着说:“是啊。”
殷素素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没受伤?”
“没有。”
殷素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眼眶却微微泛红。
“回来就好。”
邱白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拥入怀中。
殷素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眼。
竹林里,风吹过,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竹叶洒落,落在两人身上。
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很久。
……
远处,张无忌躲在一棵竹子后面,探头探脑地偷看。
宋青书不知何时也来了,蹲在他旁边,一起偷看。
“无忌,你看什么呢?”
“嘘!别说话。”
张无忌指了指前方,朝他挤眉弄眼。
宋青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是……你娘?和邱师兄……”
“嗯。”
张无忌点点头,一脸认真。
“青书师兄,你说……我是不是该改口了?”
宋青书愣住,半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改……改什么口?”
“改叫爹啊。”
宋青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无忌却已经站起身,拍拍屁股,朝前走去。
“无忌,你干嘛?”
“去问问啊。”
张无忌头也不回,径直朝竹林深处走去。
宋青书愣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半天回不过神来。
……
竹林里,邱白和殷素素还拥在一起。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娘!”
张无忌跑过来,跑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看看邱白,又看看殷素素,然后咧嘴笑了。
“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他转身就跑。
邱白和殷素素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殷素素脸微红,轻轻推了推邱白。
“都怪你。”
邱白笑了,拉着她的手,朝竹林外走去。
“走吧,回去了。”
殷素素点点头,任由他牵着。
两人并肩而行,走出竹林。
身后,阳光正好。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