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
头曼单于和他那号称“控弦五十万”的十五万铁骑,终于如期而至。
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如同自北方草原决堤而来的黑色洪水,轻易冲垮了那道本就残破不堪的赵长城防线,涌入了他们梦想中的、那片流淌着奶与蜜的“猎场”。
然而,当他们那因长途奔袭而显得有些疲惫的战马,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
所有匈奴人,都愣住了。
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牧民。
不是那田垄间肥硕的牛羊。
更不是那可以让他们纵情享乐、肆意劫掠的村庄。
而是一片死寂。
一片被烈火彻底焚烧过的焦土。
视野所及,尽是断壁残垣,是被烧成焦炭的屋舍梁柱,是散落在地、早已被踩得粉碎的陶罐碎片,是被土石彻底填埋、连一丝湿润痕迹都找不到的水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草木灰与烧焦泥土的刺鼻气味。
朔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黑色灰烬,打在脸上,冰冷而又粗粝。
“怎么回事?”
“人呢?那些懦夫呢?”
“牛羊呢?粮食呢?”
“那些南人,难道都死光了不成?”
匈奴的骑兵们勒住战马,茫然四顾。
他们脸上的贪婪与兴奋,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困惑与不安所取代。
眼前这片死域,与他们想象中那个物产丰饶的南朝,反差实在太过巨大。
“报!”
“报大单于!前方三十里有一大型村寨,已是一座空城!所有粮仓尽被烧毁,水井被填,未见一人一畜。”
“报!左翼五十里,三个村寨皆成废墟,除烧焦的牲畜尸骸外,无一活口,无一粒粮食,所有水源皆被污染。”
“报!右翼……”
一个又一个同样的噩耗,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头曼单于的王帐之前,将他那份即将大开杀戒的万丈豪情,浇上了一盆冰水。
“坚壁清野……”
头曼单于身旁,那位向来以智谋着称的右贤王,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忌惮:“那些秦人…他们竟然…竟然做得如此之绝,如此之快。这需要何等动员力和执行力?又需要何等冷酷心肠,才能对自己的人民和土地下此狠手?”
他设想过秦军会依托坚城抵抗,会分兵固守要道,甚至会在野战中不敌败退。
却从未想过,对方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自损一千,只为困敌八百”的、惨烈到极点的焦土政策来迎接他们。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一种近乎于自残的、冷酷的宣言。
头曼单于的脸色,阴沉至极。
他那眼睛里,燃烧着被愚弄的怒火。
他引以为傲的“以战养战”策略,那套在草原上屡试不爽的、依靠劫掠来维持大军补给的战术,在这片被彻底搬空了的土地面前,第一次彻底失效了。
他空有十五万铁骑,却像是一头冲进了沙漠的猛虎,空有一身力量,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果腹的猎物。
大军的后勤补给线被拉长,带来的肉干在支撑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时,显得捉襟见肘。
“传我命令!”
短暂的惊愕与暴怒之后,头曼单于的眼中迸发出更为凶残的光芒。
他拒绝相信失败,更拒绝相信秦人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分兵,全军分兵!以千骑为一队,向南,向四面八方,给我散开,给我搜。我不信那些秦人能把这数百里的土地都搬空。他们一定有藏匿粮食的地方,有躲藏起来的村落。”
“给我找出来,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
“凡找到的第一个未被焚毁的村庄,其内所有财货、女人,本单于尽归发现者所有,凡献上储粮之地线索者,赏牛羊千头,美姬十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头曼单于的严令与重赏双重刺激之下,庞大的匈奴军团,迅速化整为零,向着代郡腹地疯狂扑了过去。
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去寻找那些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当他们主动散开,将自己庞大的军团分解成一个个更小的、更容易被猎杀的目标时。
另一群潜伏在暗处真正的“猎手”,终于等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时刻。
............
五月五日,子时。
代郡南部,一处干涸河谷旁。
一支约莫千人的匈奴斥候队在经历了一整日毫无所获的搜索之后,早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他们找到这处稍微能避风的河谷,便随意地宿营。
长久以来在草原上的胜利与对秦国军队的蔑视,让他们丧失了最基本的警惕。甚至连最基本的环形防御、警戒哨都没有布置。
在他们看来,这片土地上,秦军早已闻风而逃,龟缩于坚城之内,根本不可能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
不少匈奴士兵甚至连身上的皮甲都未曾卸下,便抱着兵器蜷缩在地上,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他们睡得最沉时。
在他们营地西北方向,约莫四百步之外的一处低矮土坡之后。
蒙恬和他麾下的一千名秦国轻骑,早已潜伏于此多时。
他们人衔枚,马裹蹄,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最后的包围部署。
“三百五十步……”
一名负责测距的军侯,压低声音,向身前的蒙恬汇报着。
蒙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名军侯,只是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个简单的手势,瞬间在身后千名骑士中荡开无声的涟漪。
“唰!”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人举起了手中的秦制强弩,箭头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三百步…敌营已入最佳射程。”
当那名军侯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蒙恬举起的右手猛地挥下,动作干脆利落。
“放!”
一声低喝。
“咻咻咻咻咻!”
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声,只有一千支弩箭同时离弦时,那尖锐而又密集的破空之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