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李斯对着嬴政一拜,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而锐利:“法,以信而立。我大秦于邯郸、于代地,新政初行,人心向背,皆系于一‘信’字。
臣在邯郸,亲眼所见,萧何、甘罗二人,费尽心血,以‘威、利、信’三策,方才勉强将那些赵地遗民之心。
所谓‘威’,是以秦法雷霆手段镇压叛乱;所谓‘利’,是计口授田、平准粮价;所谓‘信’,是承诺‘秦法之下,万民同庇’。
若我等从河北五郡强征民夫、强征粮草以供北伐那么‘威’就成了暴政,‘利’就成了空谈,‘信’就成了笑话。
亦必将激起民怨,使我等所有安抚之策,尽数沦为空谈,甚至可能引发内乱。
此其患,甚于匈奴。
届时,外有胡虏,内有叛民,大秦才是真正陷入了两线作战之绝境。”
“故,臣与隗相,皆以为。对北疆,当以‘战略守势’为上。可遣精兵五万北上,不必决战,只需命司马尚将军依托坚城深池,消耗匈奴锐气,以空间换取时间。
匈奴人劫掠无所得,粮草耗尽,自然退去。而我中枢,当集结所有可用之资源,按原定之期,以雷霆之势,先灭韩国。”
接着,李斯走到舆图之前,手指点在韩国的版图之上。
“韩国一灭,则我大秦东出之门户洞开,可直逼魏都大梁,俯瞰中原。如此,则我大秦东出之势已成,再无后顾之忧。
届时,挟灭韩之大胜余威,挟一统中原之大势,再回头,集结更为强大之国力,从容解决北患。
此,方为万全之策,亦是于国、于法、于长远,最为有利之策。”
至此,朝堂之上最核心的两派意见,已然泾渭分明。
一派主张“先安北,再图南”,认为边防安全是国之根本,不容有失。
另一派则主张“先定南,后攘北”,认为统一大业是首要目标,不可因一时之患而动摇国策。
两种战略,皆有其理,皆是为了大秦,也正是此局最难之处。
却又如水火般,绝不相容。
一时间,书房之内,再次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相持不下,连嬴政都陷入两难之际。
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沙盘的身影,终于动了。
秦臻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了那幅天下舆图之前。
“大王,诸位大人。”
闻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至今仍一言未发的、身着彻侯朝服的身影。
他们知道,在这等君王都难以决断的时刻,唯有此人,或许能给出一个足以定鼎乾坤的答案。
无论是主战的麃公、蒙骜,还是主守的隗壮、李斯。
他们心中,其实都在等待着秦臻的表态。
文臣们认为,秦臻向来主张“东出”,灭韩之策他正是主要制定者之一,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站在自己这一边,维护这既定的国策。
而武将们则坚信,秦臻用兵如神,鹰愁谷大捷更是他的手笔,他必然明白北疆危局的燃眉之急,绝不会坐视不理,支持他们出兵复仇。
然而,秦臻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诸位大人所虑,皆为国之大计,所言皆是金玉良言。”
他先是肯定了双方的观点,随即话锋一转:“然,臻以为。无论是先安北,还是先定南,在臻看来,皆是下策。”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无论是被动防御,陷入无休止的消耗泥潭;还是弃北攻南,坐视新附之民心尽丧。此二者,都将使我大秦,陷入前所未有的战略被动之中。
固守坚城,看似稳妥,虽能保住几座孤城不失,却正如蒙老将军所言,等同于将长城之外、坚城之外的万里沃土,无数屯田点,以及那数十万刚刚归心之民,尽数拱手让与胡虏。
我等之前所有之努力,皆将付诸东流。
失地事小,失信事大。
今日我们弃他们于不顾,明日还有谁会信大秦的承诺?失了民心,则北疆永无宁日。
而弃北攻南,先灭韩国,看似是为长远计。
然,大王,诸位大人可曾想过。若我大秦主力尽数东调,投入灭韩之战,万一……万一司马尚将军未能守住雁门关,被匈奴铁骑撕开一道口子,长驱直入,又当如何?
届时,我等再从韩国战场回师救援,还来得及吗?
关中尚且不保,谈何灭韩,谈何一统天下?”
闻听此言,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守派,都陷入了沉默。
因为秦臻指出的,是他们各自方案中最致命的、却又刻意回避了的那个可能性。
“那依武仁侯之见,该当如何?”芈启的声音响起。
“很简单。”
秦臻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那些或不解、或震惊的脸,继续道:“诸位只看到了匈奴铁骑之凶悍,其势之大,却未曾看到,其表面的强大之下,所隐藏的致命死穴。”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杆。
“匈奴此番倾巢而来,十五万铁骑,看似势不可挡。然,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此庞大的军队,每日其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之所以能如此深入,所依仗者,唯‘以战养战’,劫掠我屯田之粮草,抢夺我百姓之牲畜。
然,司马将军已行‘坚壁清野’之策。”
他的指挥杆,点在了雁门、代郡、云中三郡三座核心城池的模型之上。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匈奴人再想获得任何补给,只有两个途径。其一,攻破我军据守之坚城,抢夺城中存粮;其二,自阴山以北的草原后方,千里运粮。”
“攻坚城,向来非匈奴所长。雁门、代郡、云中三郡城高池深,兵精粮足,每一座城,都足以拖住他数万大军,消耗其半月时光。
而从阴山以北运粮……千里草原,运输线绵延数十里,无险可守。
此等漫长的补给线,在我大秦的轻骑兵面前,与那摆在案板之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又有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