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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安北 vs 灭韩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是思考的沉默。

    “大王。”

    少顷,蒙骜率先起身,对着嬴政的背影深深一揖:“老臣掌兵一生,深知兵凶战危,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方才在殿上,诸公所言皆有理。但老臣还是要说,当以安北为先。

    诸位大人久居关中,或未曾亲历草原之险。匈奴之患,与六国之争,截然不同。”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条蜿蜒的赵长城防线。

    “六国之兵,纵有百万,然其根基在城池,其命脉在粮道,其战法,万变不离其宗,皆在我等熟知之内。然匈奴,非是如此。”

    说到这,蒙骜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他们是草原上的狼,其国,在马背之上;其兵,生于弓弦之间。其战法,从无定式,唯‘快’与‘掠’二字。

    其骑兵之机动力、破坏力,远非中原任何一支军队可比。

    今日尚在云中烧杀,三日之后便可现于代郡劫掠。来如天坠,去如电逝,令我大军防不胜防。

    更重要的是,大王。”

    他转向嬴政,一字一顿道:“河北五郡,新附未久,人心未定。

    萧何虽以雷霆之威与怀柔之策,暂安邯郸,然此等安定,脆弱不堪。

    一旦让匈奴铁骑冲破长城,在其腹地肆虐,则我大秦这数月来‘计口授田’、‘平准官仓’所积攒的一切仁政信义,将瞬间毁于一旦。”

    “届时,数十万刚刚分到土地的‘新秦人’,眼见王师无法庇护其家小,其田产被焚,其妻女被掠,而王师躲在城里不敢出战,他们会如何想?

    他们会认为,我大秦的承诺不过是一纸空文,我大秦的统治,亦不过是比赵王更无能的暴政。届时,民心一失,恐无需胡虏攻城,五郡之内,便将烽烟四起,重蹈赵国两线作战、最终覆亡之覆辙。

    那么我等在邯郸、在代地所行之一切安抚、怀柔、信义之策,都将沦为天下笑柄。

    届时,人无归心,地无宁日。

    外有强胡叩关,内有遗民复叛。

    河北五郡,将从我大秦之臂膀,化为流血不止之伤口,非但不能为我大秦东出提供分毫助力,反而会源源不断吸食国库钱粮,拖垮我大秦国力。

    此,非危言耸听,乃血泪教训。”

    “故,老臣与麃公、王将军等所有戍边将士,皆死谏大王,必须立刻暂停灭韩之议,抽调我大秦最精锐之主力,至少十五万,由上将统之,火速北上。

    不是击退,是把匈奴打疼、打怕。

    将匈奴彻底逐出长城之外,以雷霆之威,重铸北疆防线,向河北五郡、向天下,证明我大秦有能力,亦有决心,守护自己的每一寸疆土,庇护自己的每一个子民。

    如此,方能稳固根基,再图东出鲸吞天下之事。

    大王,河北五郡乃我大秦东出之根基,亦是我大秦屏护关中之臂膀。

    若不能先以绝对之重兵,将匈奴逐出长城,不使其十年内不敢南望,则东出之事,皆为空谈。”

    蒙骜言罢,麃公、王翦、桓齮尽皆起身。

    “臣附议!”麃公起身跪倒。

    “臣附议!”王翦、桓齮起身跪倒。

    “臣亦附议。”

    尉缭最后一个起身,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大王,北疆若失,则我大秦恐将陷入两线作战之绝境。一面是匈奴铁骑叩关,一面是山东列国合纵。届时…恐有覆巢之危。”

    他们的声音,决绝而又悲壮,代表了整个大秦武官集团,对边防危机最深沉的忧虑。

    其态度,已然鲜明。

    一时间,书房内的天平,再次向着“先安北,后灭韩”的方向重重倾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都落在了嬴政身上。

    然而,未等嬴政开口,以右丞相隗壮为首的文臣集团,再次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见解。

    “大王,诸位将军忠勇为国之心,臣等感佩。然,国之大政,如驱车行远,不可只顾眼前之坎坷,而忘长远之方向。”

    隗壮缓缓起身,他的脸上没有武将们的激愤,只有一种属于政客的冷静。

    他先是对着众将微微一揖,随即转向嬴政,冷静地剖析道:“北疆之危,人神共愤。然,越是危局,越需冷静。

    以国力、法度、长远之策而论,臣,不敢苟同蒙老将军之见。遂,臣反对暂停灭韩,更反对倾国之力,与匈奴浪战于草原。”

    此言一出,武将众人眉头瞬间皱起。

    “其一,在国力。”

    隗壮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那是治粟内史嬴辉呈上的钱粮简报:“秦国虽强,然连年征战,国库亦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灭赵之战,看似摧枯拉朽,实则自东郡屯田始,至代地平定终,前后耗时近两年,动用兵马、民夫累计近五十万,耗粮四百二十万石,损兵甲器械无算。

    国府之中,已呈捉襟见肘之态。

    若此刻再尽起关中精锐,仓促发动一场规模不亚于灭国之战的北伐,则粮草、兵员、军械之转运与消耗,将是天文数字。大秦,恐难以为继。”

    “其二,在战机。”

    他看向那几个主战的武将,继续道:“更关键者,草原广袤,千里无人烟。匈奴人来去如风,聚散无常。我大军北上,十五万之众,补给线长达千里,处处皆可为匈奴所袭。

    若寻不到其主力决战,则旷日持久,空耗粮草。

    若贸然深入草原,一旦为敌所诱,断我粮道,则我十五万大军,纵是虎狼之师,亦将陷入不战自溃之绝境,正中其下怀。

    上将军熟读兵书,当知‘军无辎重则亡’。

    昔日李牧之所以能胜,乃是以逸待劳,依托长城坚垒,诱敌深入,再以精锐骑兵反击。而我军仓促北上,乃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智者不为也。

    届时,北疆之危未解,关中主力被牵制,国库空虚。

    若此时,韩、魏、燕、楚四国见我后方空虚,合纵再起,又当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刚刚从邯郸归来述职、对新附之地治理艰难深有体会的李斯,亦是出列补充道:

    “大王,隗相所言,非是怯战,乃老成谋国之论。臣,再补充其三,在法度,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