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心魔圣的攻击,比预计的提前了四十年。
不是因为他急,是因为他算过。
四十年,对人界来说是五批修士从灵渊秘境中走出来。
是又一批化神、一批元婴、一批金丹。
是又一座堡垒、又一道阵纹,他等不起了。
消息传到第十七号堡垒时,是凌晨。
天还没亮,新防线上的那些金色光柱还在闪,像一群没睡醒的眼睛。
赵小山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那枚传讯玉简,玉简上只有一行字:“来了。”
他把玉简收好,转身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空还是黑的,黑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但他能闻到,风里有魔气。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是浓烈的、呛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南天域深处烧起来了。
烧了很久,烧到骨头都化了,只剩一股焦糊味。
“堡主。”
一个年轻哨兵跑上来,脸色发白:“南边......南边......。”
“看到了。”
赵小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活了快两千年,从一个小兵一路杀到堡主,什么没见过?
魔帝、魔祖、魇魂殉爆,他都见过。
死人,他也见过。
见多了,就不怕了。
不是麻木,是知道怕也没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全军通讯网络。
那一瞬间,第十七号堡垒的每一个将士,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同志们,魔崽子来了。”
“不是四十年后,是现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怎么办,没有人问挡不挡得住。
他们只是握紧手中的武器,站好自己的位置。
因为他们是抗魔军。
因为他们身后是人界。
因为那个男人说过,打赢这一仗,至少能换来三千年的和平。
三千年。
够一个凡人王朝兴衰三十次,够一座高山风化崩塌,够一条大河改道几十次。
够一个孩子出生,长大,变老,死去,再出生,再长大,再变老,再死去,来回三十次。
够他们守住这片天地,很久很久。
赵小山站在城墙上,望着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
那黑不是墨,是烟尘。
六万魔帝,十万魔君,六千夺舍魔祖。
每一个魔祖,都是从魔界最深处爬出来的老东西,活了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
他们的一缕分魂夺舍一具魔君身躯,不需要修炼太久就能掌握规则之力,爆发出远比魔帝还要强的力量。
六千个这样的东西。
加上六万魔帝,加上十万魔君。
赵小山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想起一千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
站在城墙上,腿在抖,手在抖,连枪都握不稳。
现在他不抖了。
因为他知道,他脚下埋着五千万亿斤无烟火药,一亿两千万枚爆裂碎罡弹。
这些东西,够把整座第十七号堡垒炸上天,连带着把方圆三千里的一切,都炸上天。
“来吧。”
他轻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魔族的先头部队是在天亮的时候抵达的。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天色,是黑压压的一片,把太阳都遮住了。
十万魔君走在最前面,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后面是六万魔帝,再后面是六千夺舍魔祖。
赵小山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黑,忽然想起伍松童子。
那个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常说,打仗这种事跟炒菜一样,火候最重要。
火候不到,菜是生的。
火候过了,菜就糊了。
现在,火候到了。
“起爆。”
文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毫无波动:“确认起爆。”
那一刻,大地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是整片大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同时炸开。
五千万亿斤无烟火药,一亿两千万枚爆裂碎罡弹,在同一瞬间被点燃。
那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
白得像一千个太阳同时炸开,白得像天地初开时的那一道光。
赵小山闭上眼睛。
不是怕,是太亮了,亮得他觉得自己要瞎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浪从南方涌过来,像一堵墙,推着烟尘、碎石、魔族的残肢,一起往北飞。
他能听到那些魔君的惨叫,那些魔帝的怒吼,那些魔祖的咒骂。
但他听不太清楚,因为爆炸声太大了,大到把他的耳朵都震聋了。
当光终于暗下去的时候,赵小山睁开眼。
南边那片大地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坑,深不见底,宽不见边。
坑底还在冒烟,像一口刚烧开的锅。
坑的边缘,散落着无数残肢断臂。
魔君的,魔帝的,魔祖的。
十万魔君,全军覆没。
六万魔帝,全军覆没。
六千夺舍魔祖,死了三分之一,重伤了三分之一,还能动的,只剩下三分之一。
赵小山望着那片惨状,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在第一次魔灾中死去的人,那些在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魔灾中死去的人。
那些在魇魂殉爆中化为血雾的人,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记得的不记得的、有名有姓的没名没姓的人。
他们要是能看到这一幕,该多好。
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人族炼虚修士就带着斩魔士冲了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琥玉婵。
大枪开路,枪尖上挑着一团银白色的光芒,那是她的战魂之道。
她的身后是琥天婵,枪法细腻,滴水不漏。
再后面是石晓容,灭魂针在指尖跳跃,丁火神雷噼啪作响。
然后是靳芷柔,青鸾七音箫横在唇边,箫声一响,那些重伤的魔祖动作就慢了半拍。
最后是楚玉珂,青鸾琵琶在她怀里震颤,音波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
但魔祖毕竟是魔祖。
哪怕重伤,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们的规则之力还在。
一个重伤的魔祖,随手一挥,就能把一尊化神期的斩魔士打飞出去。
三个重伤的魔祖联手,就能让一尊炼虚修士连连后退。
琥玉婵一枪刺穿一个魔祖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另一个魔祖从侧面击中。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巨石碎了,但她又站了起来。
“就这?”
琥玉婵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永久地皇琥珀甲道:“就这点力气?”
那个魔祖愣住了。
它活了十几万年,见过无数敌人,但像这样不怕死的,它没见过。
琥玉婵趁它愣神的功夫,一枪扎进它的眉心。
魔核碎了,魔祖瞪大眼睛,不甘心地倒下去。
但更多的斩魔士倒下了。
他们穿着永久地皇琥珀甲,能扛住魔祖的全力一击,但扛不住第二下、第三下。
一个接一个,倒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有的还能站起来,有的站不起来了。
赵小山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战场,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急的。
他想冲下去,想跟他们一起杀,但他不能。
他的任务是守住这座堡垒,等那些还能动的魔祖冲过来的时候,用最后一批火药,把它们送上天。
他咬着牙,死死攥着那枚引爆玉简,指节都泛白了。
就在这时,全军通讯网络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不急,也不怎么有力。
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响着,像一个人在跟你聊天。
“同志们。”
姜文哲说:“我知道你们很累,打了一整天,杀了一整天,看着身边的人倒下了一整天。”
“我也知道你们很怕,怕死,怕输,怕再也回不了家。”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打赢这一仗,我们至少能为人界争取三千年的和平。”
姜文哲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三千年,够你们的子孙后代,活很久很久。”
“够他们不用像我们一样,站在这里,面对铺天盖地的敌人。”
“够他们不用害怕,不用拼命,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
“同志们。”
“我不是在跟你们讲大道理,我只是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你们今天流的每一滴血,都能让你们的子孙后代少流一滴血。”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战场的某个角落响起。
那是一个斩魔士,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已经没了,但他还站着,用仅剩的那只手握着一柄断剑。
“杀!”
他喊道。
第二个声音响起:“杀!”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杀!”“杀!”“杀!”
那声音汇成洪流,冲破云霄,震得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不是命令,不是口号,是人心。
是姜文哲在人族心底埋了一千多年的种子,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赵小山站在城墙上,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他放下手里那枚引爆玉简,把它小心翼翼的收好。
“用不上了。”
他看着远方宛若战神附体的斩魔士,轻声说道:“魔崽子们,现在那么见到的是精神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