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被霁雨霞的剑气震散的。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那道缝里照下来。
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那柄剑上。
剑身上的裂纹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那些裂纹,是她破开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她睁开眼看到姜文哲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六成了。”
姜文哲轻轻点点头:“我知道,破灭一体......而灭之法则本源在我这里。”
“如果这一仗,我们力有不逮。”
霁雨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千川湖冬天的水面,结了冰,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会用破之规则斩灭所有入侵人界的魔头,但到那时裂天破地锤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姜文哲没有说话,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露水。
“霞儿,你不会用到破之规则的。”
“为什么?”
“因为......。”
姜文哲顿了顿,目光变得很柔:“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将千川湖染成一片金色。
湖面上的雾散了,能看到水底那些游动的鱼,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鱼。
远处的玄武圣山上,晨钟响了。
一声一声,悠远绵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
姜文哲站在湖边,望着这片他守了一千多年的天地。
新长城的金色光柱在晨光中渐渐暗下去,那是阵基在节能运转,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积蓄力量。
千川湖的水还是那样清,柳枝还是那样绿,玄武圣山上的老松还是那样苍翠。
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幅画。
但他知道,这幅画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转过身,向机关城走去。
身后,霁雨霞、熊静、靳芷柔、琥玉婵、琥天婵、石晓容、楚玉珂,还有很多人,都在等他。
“走吧,回家吃饭。”
千川湖的清晨,是从厨房开始的。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天色,是灶火先亮起来的。
姜文哲系上围裙,生火,淘米,切菜。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从窗户飘出去,飘过回廊,飘过议事厅,飘到湖边。
霁雨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那道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他的师祖,高高在上,不可亲近。
如今她也会煮粥了,也会掰馒头了。
她走进厨房,站在姜文哲的身边。
“我来吧。”
“不用。”
姜文哲头也不回的道:“你坐着,马上就好。”
霁雨霞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炒菜。
姜文哲的动作很快、很利索,像是做了无数遍。
锅铲在他手里翻飞,菜在锅里跳舞,火候刚好,咸淡刚好,一切都刚好。
“文哲。”
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大家都来了。”
姜文哲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绝美的面容照得通透。
她的眼中,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坚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千川湖底的月光石,在水里泡了千年,温润里透着光。
“是啊,都来了。”
饭摆在湖边的石桌上。
满满一桌菜,都是姜文哲亲手做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灵鱼、灵菇汤、桂花糕,每一道都是她们最爱吃的。
桌边坐满了人。
霁雨霞坐在主位,姜文哲在她身边。
熊静挨着姜文哲,另一边是靳芷柔。
琥玉婵抢到了姜文哲对面的位置,琥天婵无奈地坐在她旁边。
石晓容安静地坐在熊静身边,楚玉珂抱着琵琶坐在角落。
巧虎和青小螳挤在一起,苏瑶瑶挨着熊静。
虞青璃、骆天行、黄雪莹,还有琥彪、杨翠花、魏敏她们都来了。
琥玉婵第一个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郎君!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嗯,多吃点。”
姜文哲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
“那当然!”
琥玉婵嘴里塞得满满的:“等了一宿,就等这一顿!”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琥天婵无奈地看着她,但嘴角也带着笑意。
巧虎和青小螳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小声说几句话,笑得前仰后合。
石晓容默默地把一碗汤推到姜文哲面前。
那是她专门为他熬的,用灵药园里最好的药材,配着她一千多年的心意。
姜文哲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望向她:“好喝。”
石晓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靳芷柔端起酒杯,望向姜文哲:“夫君,这杯敬你。”
姜文哲也端起杯,与她轻轻一碰:“敬你们,一千多年的相濡以沫,辛苦了。”
靳芷柔摇摇头:“不辛苦,值得。”
熊静挨着姜文哲坐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中满是满足。
她不需要说什么,只要能这样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笑,就够了。
霁雨霞坐在主位,望着这一桌人,望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微微泛红。
她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多年。
她端起酒杯,站起身。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
“这一杯。”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敬这顿饭。”
“敬这一千多年,敬——回家。”
众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饭后,姜文哲没有去指挥部,没有去炼器室,没有去巡视防线。
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望着水面。
水很清,清得能看到水底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青苔上有鱼,鱼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一个人?”
灵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文哲急忙站起身来行礼道:“前辈。”
灵澜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她手里端着一盘棋,就是昨晚那盘,阵盘上的棋子还在,一枚都没动过。
“下棋吗?”
姜文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
灵澜把棋摆好,执白,姜文哲执黑。
白子先落,落在天元。
黑子跟上,落在右下角。
白子再落,落在左上角。
黑子再跟,落在左下角。
一来一回,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错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下棋的?”
灵澜忽然问。
姜文哲想了想:“应该是在落霞剑宗的时候,后来魔灾来了就不下了。”
“为什么?”
“没时间,也没人。”
灵澜没有说话。
她落下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把黑子的两条大龙截断了。
姜文哲望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落下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边缘,很偏的地方,像是随手一放。
灵澜望着那枚黑子,忽然笑了:“你这个人。”
“下棋也跟打仗一样,喜欢走偏锋。”
姜文哲没有否认,只是望着棋盘,望着那枚被截断的黑子,像是在看一场很久以前的战役。
“前辈。”
“嗯。”
“你说,这一仗我们能赢吗?”
灵澜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鱼醒了,游走了,又游回来了。
久到风停了,又起了。
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山脊后面。
“能。”
灵澜终于开口:“因为你在。”
姜文哲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她的脸还是那样冷,冷得像千川湖冬天的水。
但她的眼睛是暖的,暖得像水底那些石头,沉在那里,谁也搬不动。
“前辈。”
姜文哲无比认真的道说:“谢谢你。”
灵澜摇摇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她站起身,收起棋盘,“你比我想象的,走得远。”
她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那盘棋,你赢了。”
姜文哲低头看去,棋盘上那枚落在边缘的黑子。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连成了一条大龙,把白子的天元围住了。
姜文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夜深了。
千川湖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几道金色的光柱在闪,那是新长城。
姜文哲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枚刻刀。
刀柄已经被他握得发亮了,像是伍松童子还在的时候。
“伍老。”
姜文哲轻声说道:“就要打仗了,你留下的那些机关傀儡我都用上了。”
“它们站在十七号堡垒的墙上,远远看去,像一群真正的士兵。”
“你教出来的那些弟子,也都上了战场。”
“他们不怕,跟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姜文哲把刻刀收好,站起身。
身后,霁雨霞、熊静、靳芷柔、琥玉婵、琥天婵、石晓容、楚玉珂,还有很多人,都在等他。
月光洒落,将所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芒。
“走吧。”
姜文哲说“该出发了。”
说完就转过身,大步向新长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千川湖上波光粼粼,玄武圣山上老松苍翠,机关城的厨房里还飘着饭菜香。
那是家的味道,那是他要守住的,那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