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机关城的清晨,是从千川湖上第一缕波光开始的。
那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先是染红了半边天。
然后落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湖水便活了,推着那些碎金往岸上涌。
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地呼吸。
湖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便蘸着湖水写几个字,写完又被风吹散了。
姜文哲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久到露水打湿了鞋面,久到月亮沉下去、太阳又升起来、
远处的玄武圣山上响起晨钟,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
姜文哲抬头望向那座山,山上古松苍翠、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道灵光在林中穿梭。
那是灵愆的弟子们在早课,剑光起落间有金石之声传来。
叮叮当当,像是谁在敲打着一件还未成形的兵器。
“还在看?”
霁雨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刚好够他听见。
她端着一个食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
粥还冒着热气,小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姜文哲问道:“你做的?还是珂儿做的?”。
霁雨霞没有回答,只是把筷子递过去。
姜文哲接过筷子,夹了一口小菜放进嘴里。
咸淡刚好脆生生的,是千川湖特产的那种水灵灵的脆。
又喝了一口粥,粥熬得浓稠,米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好吃。”
霁雨霞的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下去。
她望着湖面,晨光落在她脸上。
将那张绝美的面容照得通透,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里透着光。
霁雨霞忽然问道:“玉婵昨晚又来找你了?”
姜文哲的筷子顿了顿,回答道:“天婵也来了。”
霁雨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妮子今天站在我门口。”
“站了一个时辰,不声不响的又走了。”
姜文哲放下筷子,望着湖面。
湖水推着碎金往岸上涌,不知疲倦。
“霞儿。”
“嗯。”
“你说,我这算不算耽误了她们?”
霁雨霞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食盒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姜文哲,一半留给自己。
馒头是刚蒸好的有些烫手,她就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一边倒一边吹气。
“你知道玉婵为什么喜欢你吗?”
姜文哲摇头。
“因为你不怕她。”
霁雨霞咬了一口馒头,边吃边道:“她从出生开始就是战虎仙宗的小公主,没人敢跟她玩。”
“你是第一个真心与她相处的人,最重要的是你的还很优秀。”
姜文哲闻言愣了一下,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五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前?
姜文哲只记得那是在战虎仙宗的地盘上,琥玉婵非要跟自己较量。
结果自己只是略微出手,就险些把她打得道心破碎。
姜文哲沉默了很久,湖面上一只白鹭掠过。
翅膀沾了一下水又飞起来,在晨光中留下一道银色的弧线。
“那容容呢?”。
“容容啊.....!”
霁雨霞的声音轻了下来:“容容的心思你是最清楚的,当年若非是你强行闯入她的内心救了她。”
“说不定蓉蓉早就抑郁坐化了,她这些年可都是为你而活。”
姜文哲低下头,望着手中的馒头。
馒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咬了一口。
“珂儿呢?”
“珂儿啊,那丫头可是很早就对你有意思。”
霁雨霞转过头,看向姜文哲的眼睛道:“你以为当年我让她修炼通灵之气是乱点鸳鸯谱吗?”
姜文哲轻轻摇摇头,自己还真以为师祖不知道珂儿暗恋自己呢。
霁雨霞剑姜文哲摇头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却像是千川湖上那层薄薄的雾。
拢着水、拢着山,拢着这一整个清晨。
“那不就行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们不着急、你也不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霁雨霞转身向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道:“对了,粥要是凉了我再去热。”
“别喝凉的,口感不好。”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袭素白的长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姜文哲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自己的师祖。
高高在上,不可亲近。
如今她也会煮粥了,也会掰馒头了。
姜文哲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
灵渊秘境里的时间,比外面慢了八十倍。
当千川湖畔的柳枝绿了十次、枯了十次,当玄武圣山上的古松又粗了一圈。
当霁雨霞做的红烧肉终于不咸了,秘境里已经过去了八百年。
这八百年里,姜文哲只做了一件事。
自己先后与琥玉婵、琥天婵、石晓容、楚玉珂双修,以《阴合阳和气诀》为引。
以阴阳大道为基,助她们突破桎梏迈入炼虚之境。
琥玉婵是第一个,那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洞天秘境的上空,永远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分不清昼夜,也分不清时辰。
琥玉婵盘膝坐在石室中,六合大枪横在膝上,
枪尖朝外,像是随时准备迎敌。
姜文哲推门进去时她闭着眼睛,但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怎么了玉婵,你怕了?”
“才不怕!”
琥玉婵睁开眼,目光清澈如水:“就是有点紧张。”
姜文哲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琥玉婵主动扑到了自己郎君怀里。
在进入阴阳交合的状态后,姜文哲将《阴合阳和气诀》的法力缓缓渡到琥玉婵体内。
那法力温润如玉,在琥玉婵体内流转像是有一条小溪在石缝间流淌。
叮叮咚咚,不急不缓。
琥玉婵起初还绷着筋肉,咬着牙、握着拳像在战场上。
然后再姜文哲的安抚下慢慢地眉头松开,拳头松开了。
她感觉到姜文哲的法力在她体内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像是在丈量她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处窍穴。
那感觉很奇怪,不疼、不痒甚至有些舒服。
像是有人在给她挠痒痒,挠得恰到好处。
“郎君。”
琥玉婵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突破了炼虚还能不能当你的小虎娘们儿?”
“能。”
“那我能帮你打架了吗?”
“能。”
“那我还能吃你做的红烧肉吗?”
姜文哲笑了:“能,天天做。”
琥玉婵听后满意了,闭上眼睛任由那温润的法力在她体内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丹田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生出来。
像是种子破土,像是雏鸟破壳。
像是她第一次握住那杆大枪时,心中涌起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石室中了。
她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混沌苍穹。
她的手中,握着那杆六合大枪。
枪尖上,有一点光芒在凝聚、
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一颗星辰正在诞生。
她举起枪,朝虚空一刺。
那一刻,整片虚空都在震颤。
石室外,琥天婵靠着墙壁坐着。
手中也握着一杆大枪,是她自己用的那杆。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里面的那个人正在经历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石门开了。
琥玉婵走出来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看到琥天婵,咧嘴一笑:“天婵!我成了!”
琥天婵望着她,望着那张疲惫却灿烂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抱住琥玉婵:“嗯,成了。”
琥玉婵在她怀里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朝石室里喊:“郎君!天婵还等着呢!你要快点哦!”
石室里传来姜文哲无奈的笑声,而琥天婵的脸红了一整天。
随后做好准备的是石晓容,她没有琥玉婵那样的大动静,也没有琥玉婵那样的热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室中,掌心托着那枚灭魂针,针尖上跳跃着细密的丁火神雷。
姜文哲进来时,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文哲。”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姜文哲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微凉、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炼丹留下的药香。
如法炮制后将法力渡过去,温润如玉的法力在她体内缓缓流转。
石晓容的呼吸一直很平稳,她不像琥玉婵那样紧张,也不像琥玉婵那样需要安慰。
她只是安安静静依靠在姜文哲怀里,安安静静地感受着那股法力在她体内流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文哲。”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炼丹吗?”
姜文哲想了想:“因为能救人?”
“不是。”
石晓容睁开眼睛看着他:“因为每次炼丹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安心。”
“火候到了,丹就成了。”
“急不得也慢不得,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低下头,望着掌心的灭魂针:“就像现在。”
话音刚落,那枚灭魂针猛然一震!
针尖上的丁火神雷骤然暴涨,将整间石室照得通明!
那雷火不是狂暴的,而是温柔的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润物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