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的庭院，位于青竹峰半山腰处。在崔陌余和花云容交谈时，早已有不少青竹峰弟子注意到这一幕。当听到花云容那些话，都不禁窃窃私语起来。而他们的目光，对崔陌余而言，简直如针似刺，刺激得他差点暴走。众目睽睽下，颜面尽失。更是奇耻大辱。“好……好得很！”崔陌余怒极反笑，连连点头，“花云容，今日之辱，我记下了！还有方羽……你们给我等着！”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花云容望着他远去，眉头微蹙，心中却没有多少......崔陌余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山脚禁阵嗡嗡作响，整座青竹峰都似为之轻颤。他一袭玄金长袍猎猎翻飞，袖口绣着三道猩红剑痕——那是内门执法堂副执事的信标。他来得极快，快得连江慕寒刚蹙起的眉头都未舒展，卫九皋指尖尚未掐出推演剑意，午凌霄手中茶盏里浮沉的灵茶叶已骤然凝滞。“执法堂敕令在此！”崔陌余抬手一扬，一方青铜虎符腾空而起，符面烙印着“律”字古篆，幽光吞吐间，竟引动天地法则共鸣，山风骤止，云气低垂，仿佛连天道都为之侧目。陆夜却看也未看那虎符一眼。他仍站在映霜身前，背影瘦削，肩头那处被玄阴透骨钉刺穿的伤口早已不见痕迹，连衣料都完好如初，唯有一缕极淡的霜色微光在皮下隐没，似有若无，如同呼吸。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地上横陈的十余具躯体——有人断臂，有人裂颅，有人脊骨塌陷，却皆未死。唯陶袖脖颈扭曲，双目圆睁，唇角还凝着狞笑残影，生机尽绝。“你杀她，是为护人。”崔陌余冷笑，步步逼近，“可宗门律条第一条，便是‘同门相残，废修为、逐山门、永黜籍’。你既敢动手，就该想到后果。”话音未落，忽见陆夜抬手，朝天一抓。轰隆——！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劈落，不劈崔陌余，不劈虎符，竟直直贯入陶袖尸身眉心！电光炸裂瞬间，众人只见陶袖额前浮现一枚细小黑点，随即扩散成蛛网般的漆黑裂纹，整颗头颅无声崩解，化作齑粉簌簌飘散。“你——！”崔陌余脸色剧变。陆夜指尖一弹，一粒灰白骨粉自指缝滑落，坠地时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玄阴透骨钉，以百年玄阴蛇胆炼心、千年寒铁铸骨、百名筑基修士精魂淬毒而成。此物不在宗门名录，亦非青竹峰所授法器。陶袖一个神游境弟子，哪来的资格持有？”全场死寂。连郑松咳血的喘息声都戛然而止。江慕寒落子的手悬在半空，黑白二子映着他骤然锐利的瞳孔。卫九皋枯瘦十指猛地攥紧，指甲刺入掌心，渗出血珠，他死死盯着陆夜指尖残留的那一抹霜色微光——不是金霜剑脉的凛冽银白，而是幽暗深处裹着一线冰晶的、近乎虚无的淡青。“你胡说！”崔陌余强喝，袖中却悄然捏碎一枚传讯玉简，“执法堂自有稽查司核查，岂容你信口雌黄！”“不必稽查。”陆夜淡淡开口，忽然抬手，朝陶袖尸身仅存的左手一招。咔嚓。一截断裂的指骨自行飞起，悬浮于半空。陆夜屈指一叩。咚。指骨表面浮起一层薄薄冰晶，随即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深嵌其内的半枚赤色印记——形如獠牙，纹路诡谲，边缘泛着与崔陌余袖口一模一样的猩红剑痕。“獠牙血契。”陆夜嗓音平静，却似九幽寒泉凿穿人心，“签此契者，生死皆由主家定夺。崔师兄，这印记，是你亲手烙下的吧？”崔陌余身形猛地一僵。那一瞬，他袖口剑痕忽地灼烫如烙铁，猩红光芒暴涨三寸，竟与半空中那枚獠牙印记遥相呼应，嗡鸣共振！“你……你怎么会知道獠牙血契？”崔陌余失声，声音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陆夜没答。他只是静静望着崔陌余，眼底没有愤怒，没有讥诮，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具早已腐朽千年的枯骨。就在此时，山巅云海骤然翻涌，一道雪白身影踏云而至。裴羽妃。真传弟子，三长老亲传，极乐魔宗近百年来最年轻的剑道奇才。她一袭素白广袖流云裙，腰束玄鳞软甲，发间簪着一支冰魄寒梅，步履所至，漫天霜雾自动分开，露出澄澈月华般的清辉。她未看崔陌余，未看地上尸骸，目光径直落在陆夜肩头——那里衣衫完整，皮肤光洁，唯有一道极淡的霜痕，正缓缓消散。“蚀日裂空剑第三重，‘夜尽霜生’。”裴羽妃启唇，声音清越如凤鸣，“你竟能将残篇补全至此境。”陆夜微微颔首：“裴师姐。”裴羽妃眸光微转，终于看向崔陌余，语气温柔，却字字如刃：“崔副执事，獠牙血契乃魔宗禁术，擅用者，当受万刃穿心之刑。你袖口剑痕与陶袖指骨印记同源共振，此事，你如何解释？”崔陌余额头沁出冷汗，喉结滚动，张口欲言——“且慢。”一道苍老嗓音自虚空响起。云海裂开，狞老拄着乌木拐杖缓步踏出。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可一双瞳仁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幽蓝色鬼火，在暮色中静静燃烧。他身后，三长老负手而立。玄袍如墨，袍角绣着九轮金乌，每一轮金乌眼眸皆为竖瞳，此刻齐齐转动，锁定崔陌余。“三长老……狞老……”崔陌余膝盖一软，几乎跪倒。狞老却未看他，枯瘦手指指向陆夜肩头那道将散未散的霜痕，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金霜剑脉，本该寒彻骨、冻神魂、蚀大道……可你这霜痕，为何裹着一线‘夜’气？”陆夜抬眸，与狞老对视：“金霜剑脉觉醒之时，我正修《蚀日裂空剑》。剑意焚尽旧我，金霜反噬之下，却于烬中孕出一线夜色——非阴非阳，非生非死，乃万法归寂之始。”狞老浑身一震，拐杖重重顿地，震得整座青竹峰嗡鸣不止：“烬中生夜……烬中生夜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蚀日裂空剑并非残篇，而是……残局！需以金霜为薪，夜色为引，方能重续剑道大势！”三长老忽然开口，声如洪钟：“崔陌余，獠牙血契一事，即刻随执法堂入幽冥牢。另——”他目光扫过地上惨状，“青竹峰围攻新晋弟子之事，经查，主谋实为外宗细作混入，借陶袖之手布设杀局。郑松、罗真空等人，罚入寒狱思过三年，废去半数修为，以儆效尤。”“不！冤枉！三长老明鉴！”郑松嘶吼挣扎，却被两名执法堂弟子按住头颅，强行拖走。崔陌余面色惨白，还想辩驳，狞老已挥手，一道幽蓝锁链破空而出，缠绕其身，刹那冻结经脉，封印识海。“至于你……”三长老转向陆夜，目光如电，“陆夜，即日起，破格擢升真传弟子，赐居玄霜峰，享真传九劫丹、剑魄池洗礼之权。另——”他顿了顿，袖袍一挥，一枚巴掌大的玉珏悬浮半空，通体剔透，内里竟有一道微型剑影缓缓旋转，吞吐寒芒，“此乃‘霜魄剑胎’，金霜剑脉本命法器雏形，今日赐你，望你莫负天命。”陆夜伸手接过，玉珏触手生温，剑影嗡鸣，似在呼应他血脉深处那股亘古寒流。就在此时，江慕寒自山巅缓步走下。他未看三长老，未看狞老，目光只落在裴羽妃身上，声音平静无波：“裴师姐，我愿以三枚‘太虚星核’、一座‘紫焰熔炉’，换你手中那支冰魄寒梅簪。”裴羽妃眸光微闪，未置可否。江慕寒又看向陆夜，眼神复杂难辨：“方羽师弟，你可知，金霜剑脉，上一次现世，是在三千年前？那位先祖，最终一人一剑，斩断宗门十二根护山龙脉，叛出极乐魔宗，自立‘万霜剑阁’。至今，宗门典籍仍将其列为‘第一逆徒’。”陆夜握着霜魄剑胎，指尖传来细微震动，仿佛有远古剑魂在血脉中苏醒。他抬眸，望向青竹峰之外浩渺云海，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叛宗？不。我只是……回家。”话音落，他肩头最后一丝霜痕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极细、却深不见底的黑色剑纹，自颈侧蜿蜒而下，隐入衣领深处。那纹路，赫然与《蚀日裂空剑》残卷最后一页，那幅被无数人忽略的残缺剑图，严丝合缝。山风忽起，吹散云霭。青竹峰顶，一株千年青竹无风自动，枝叶簌簌，竟纷纷扬扬洒下漫天霜雪。雪落无声，却似万仙俯首，齐颂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