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修第一日。性灵初交，龙虎始泰。陆夜一身功法运转间，暖流自丹田生，遍行周天，所得匪浅。修为精进虽只少许，细细体悟，竟抵得上平日苦修十日之功。“那《极乐阴阳典》经我修缮后，果然妙用不同往昔。”陆夜暗自感慨。双修之道，确有可取之处。以后，得多练！双修第二日。这一天的修炼，渐入佳境，陆夜不禁感慨，花云容这魔女，天生媚骨，于双修一事上，有着与生俱来的惊人天赋。昨夜双修时，气息交融更深，彼此大道根基......刑律大殿外，乌云低垂，风卷残叶，如墨汁泼洒于天幕之上。裴羽妃立在青石阶前，素手轻抚腰间玉珏，指尖微凉。那玉珏是极乐魔宗真传弟子信物，内蕴一缕宗门气运，可护神魂不堕、心火不熄——可此刻，她竟觉那温润玉质也泛着森然寒意。陆夜负手而立，衣袍未染半点尘灰，仿佛方才血战千里、剑斩十余天极境修士的，并非他这具神游境初期的躯壳。他目光沉静，望向刑律大殿朱漆大门深处，似能穿透千重禁制，直抵那高悬于殿顶的“刑律司命”四字血符之下——那里，正有一道幽影悄然浮沉，形如人面，却无五官，唯有一道裂口缓缓开合，吞吐着凝而不散的阴煞之气。那是极乐魔宗刑律殿真正的镇殿之器：《判魂镜》。非金非玉，非灵非煞，乃上古魔修以三百六十五位叛宗者神魂为薪，熔炼万载幽冥寒铁所铸。但凡入殿受审者，无论修为高低、身份贵贱，只要踏过第三道门槛，其心念波动、因果牵连、业力深浅，皆被映照其中，纤毫毕现。可今日，镜面浑浊如雾。陆夜眸光微敛。不是镜已失灵，而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就在方才，顾青流下令传唤宇文战与孟统时，那一瞬，殿内香炉中三柱紫檀香齐齐断作七截，烟气升腾未及三寸，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绞碎成灰。寻常修士只当是风过，可陆夜分明察觉到——那灰烬坠地前，有七缕黑丝缠绕其上，如蛛网，如锁链，如一道早已布下的“隔绝咒”。此咒名曰《七劫掩尘》，出自上古魔典《九狱遮天录》，需以七位同源同脉的嫡系血亲为引，燃其精血为祭，方能布下。一旦施展，纵是飞升境大能以神识扫荡，亦只能窥见一片混沌；唯有亲手撕开咒纹，或以同等血脉之力反噬，才可破局。——也就是说，布下此咒之人，不仅精通上古魔道禁术，更与宇文战、孟统，乃至整个惊蛰峰，存在难以斩断的血脉渊源。陆夜忽然想起，惊蛰峰历代峰主，皆姓宇文，可宇文战却并非出自惊蛰峰本脉，而是三十年前，由宗门外域收归的弃徒。彼时他身负重伤，濒死之际被时任峰主所救，自此改姓入宗，承袭峰主之位。可若他并非本脉，谁又能以血脉为引，替他遮掩？除非……陆夜眸底寒光一闪，不动声色侧首，望向裴羽妃：“师姐，惊蛰峰近百年来，可曾有过‘外姓赐姓’的先例？”裴羽妃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曾。我极乐魔宗虽不拘出身，但峰主之位，向来只授本脉嫡系。宇文战能坐稳此位，全因当年九长老崔阙亲自为其证道，称其……血脉返祖，根骨暗合惊蛰峰秘传《玄雷锻体诀》。”“返祖？”陆夜唇角微扬，“倒是个好借口。”话音未落，刑律大殿内忽地传出一声凄厉惨嚎！“啊——！！”那声音尖锐刺耳，似金铁刮过琉璃，又似活物被生生剥皮抽筋。紧接着，一股浓烈腥气扑面而来，混着焦糊味与酸腐气，直冲鼻腔。裴羽妃脸色骤变：“搜魂？”陆夜点头：“不是普通搜魂，是‘逆脉搜魂’。”裴羽妃呼吸一滞。逆脉搜魂，乃刑律殿最酷烈的 interrogation 之法——不搜神魂，专剖血脉！以秘银钩穿刺受术者十二正经交汇之穴，再引地肺毒火煅烧其奇经八脉，逼出潜藏于血脉最深处的记忆烙印。此法一旦施展，受术者必废其道基，毁其寿元，十死无生。可眼下，惨嚎只响了一息，便戛然而止。死寂。连风都停了。片刻后，殿门轰然洞开。三长老顾青流缓步而出，玄袍广袖垂落如墨，面容沉静如古井，唯独右手五指微微蜷曲，指腹处赫然浮起五枚细小黑斑，状若蝌蚪，缓缓游动。那是……被反噬的咒毒！陆夜瞳孔微缩。果然。那《七劫掩尘》并非单纯遮蔽，更是一道陷阱——专为诱使刑律殿动用逆脉搜魂而设。一旦施术，咒毒便会顺血脉逆流而上，蚀入施术者本源。顾青流虽为飞升境中期大能，可这咒毒偏偏避开了所有灵力屏障，直取其肉身本源，显然，布阵之人，对极乐魔宗刑律殿的手段、禁忌、甚至顾青流本人的功法破绽，都了如指掌！“三长老！”裴羽妃上前一步，欲言又止。顾青流抬手，目光扫过她，最终落在陆夜脸上，顿了顿，才道：“宇文战已伏诛。”“伏诛？”陆夜眉梢微挑。“自爆金丹，形神俱灭。”顾青流声音低沉，“临终前，他留下一道血誓烙印，指认……九长老崔阙，为幕后主使。”裴羽妃浑身一震，玉容失色：“什么？！”陆夜却笑了。笑得极淡，极冷。“有趣。”他轻声道，“血誓烙印，需以本命精血为媒，刻入神魂最深处，死后方能显化。可宇文战既已自爆金丹，神魂尽散，哪来的力量刻下血誓？除非……”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顾青流眼底：“除非那血誓，根本不是他刻下的。”顾青流沉默。良久，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一枚暗红色晶体静静悬浮，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中，隐约可见一行扭曲血字：【崔阙授意，灭口裴羽妃，嫁祸玄霄】。“此物，自宇文战天灵盖中崩出。”顾青流道，“刑律殿十八位长老联手辨识，确认为‘真血遗誓’，绝无伪造可能。”裴羽妃脸色苍白：“师尊他……”“师姐。”陆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下所有杂音，“你可还记得，甲子论道那日，吕澜败于你手后，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撕毁自己的一道本命符箓？”裴羽妃一怔：“记得。他说……那是他师尊所赐，如今既败，便无颜再持。”“不错。”陆夜点头，“可你可知，那符箓撕毁之时，有一缕青气逸散，被当时站在你身侧的……九长老，悄然吸入鼻息？”裴羽妃猛地转头，望向远处廊檐下——那里，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正是崔阙。而此刻，崔阙似有所感，缓缓抬眸，与陆夜视线相撞。那一瞬，陆夜分明看到，崔阙左眼瞳仁深处，有一抹极淡的青芒，一闪而逝。——那是《青墟剑经》独有的剑意余韵！陆夜心中豁然贯通！原来如此！吕澜临死前那一道元凝剑符，并非凭空而降，而是被人提前种下了“剑引”！而能悄无声息将青墟剑意的烙印，埋进玄霄剑阁真传弟子本命符箓中的……整个极乐魔宗，恐怕只有一人！那便是曾于百年前，以一道青墟剑意斩断玄霄剑阁山门镇派神剑“断岳”的——极乐魔宗前任宗主！而此人，正是崔阙的师尊！“师弟……”裴羽妃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我师尊他……”“他不是主谋。”陆夜打断她，声音低沉如铁，“他是棋子，也是靶子。”“真正的布局者，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罪人’，来引爆宗门高层之间的火药桶。崔阙位高权重，又是前任宗主亲传，更与玄霄剑阁有旧仇——再合适不过。”“而孟统、宇文战，不过是两枚被提前喂饱了‘毒饵’的傀儡。他们以为自己在听命行事，实则从踏入惊蛰峰那一刻起，就已被钉在了‘背叛’的耻辱柱上。”裴羽妃指尖掐入掌心，渗出血珠：“那……我们呢？”陆夜望向刑律大殿深处，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能看见门后，顾青流掌心那枚裂痕密布的血誓晶体，正无声搏动，如同一颗被强行塞进胸膛的、不属于自己的心脏。“我们？”他轻声道，“我们是那把刀。”“一把被磨得锋利无匹、却不知刀柄握在谁手中的刀。”话音落下，远处廊下，崔阙忽然抬步，朝这边走来。他步履沉稳，面色如常，可每踏出一步，脚下青砖便无声龟裂，裂痕如蛛网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黄，虫豸僵毙。这是……心火焚身之兆！一位飞升境大能，竟被逼至心境失守，濒临走火入魔！“裴羽妃。”崔阙停在三丈之外，目光如冰锥，刺向自己这位亲传弟子，“你信不信为师？”裴羽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崔阙却没等她回答，径直转向陆夜，一字一句道：“方羽，你既看得透局，可敢与老夫赌一场？”陆夜抬眸：“怎么赌？”“七日之内，老夫自囚于‘九狱寒潭’，任你调阅宗门所有秘档，彻查此事。”崔阙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愈发平静，“若你能找出真正布下《七劫掩尘》之人，老夫……自废修为，任你处置。”“若你找不到呢？”“若找不到……”崔阙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赤红玉简，其上符文流转，隐隐有龙吟虎啸之音，“此乃《玄雷锻体诀》总纲，亦是惊蛰峰传承核心。老夫以此为注——你若败，此诀，归你。”陆夜笑了。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他明白，崔阙不是在求证清白。而是在……求死！以身为饵，以诀为引，逼那藏在暗处的毒蛇，主动咬下最后一口！因为只有当《玄雷锻体诀》落入外人之手，那幕后之人，才会真正坐不住！——毕竟，这门功法，从来就不属于惊蛰峰。它真正的主人，早在三百年前，就已陨落在一场被刻意抹去的宗门内乱之中。而那场内乱的主导者……陆夜目光掠过崔阙鬓角一丝不易察觉的银白，缓缓道：“好。我赌。”崔阙颔首，转身离去。背影孤峭，如断刃插天。裴羽妃望着师尊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那玄色袍角翻飞之间，竟似有无数冤魂缠绕，无声悲鸣。“师弟……”她嗓音沙哑，“若真如你所说，此事牵扯到三百年前的旧事……那我们，岂非已踏入一条死路？”陆夜没回答。他只是抬手，轻轻拂过腰间那柄从灰衣男子手中夺来的道剑。剑鞘古朴，黯淡无光。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剑鞘第七道云纹时——嗡！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自剑鞘深处传来。那不是剑鸣。是……龙吟。极细微，极遥远，却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苍茫与威严，如沉睡巨兽，在血脉深处，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陆夜眸光骤然幽深。原来，这柄剑……从来就不是什么“品相一般”的寻常道剑。它是钥匙。而锁住的，是极乐魔宗最深处，那一座无人敢提、无人敢问、甚至连宗门史册都尽数焚毁的——万仙冢！风起。卷起满地枯叶，也卷起陆夜袖口一缕几不可察的青气。那青气盘旋而上，竟在半空凝成半片残缺剑纹，随即消散无踪。仿佛在回应那柄剑鞘中，刚刚苏醒的……第一声龙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