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重阳念出的诗,此时从宋粲口中念来,不似彼时重阳那般豪爽和苍凉,倒是略带些个无奈的呜咽。
程鹤听罢一愣,心道一声:此诗生僻的很,倒不曾听过。遂,歪头问了一句:
“这诗生僻的很,何人所作?”
宋粲也是被他问的一个傻眼,然却也是个迷茫。心道一声,还真真的没个出处!
遂,便低头笑道:
“汝州之时,切听重阳道长念过,倒不也曾问他个出处……”
程鹤听了便宋粲这话来,却转头望了远处的美景,口中喃喃叫了一声:
“重阳……”
倒是个两人都熟悉的一人,宋粲听这“重阳”出口,那道长的模样也撞入胸怀。
忘了程鹤,刚想开口问那道长的近况,却见程鹤头也不回,却满脸憧憬的随口问了:
“可想那……汝州?”
一声汝州,倒是一个哽咽在喉,遂,便是一声吭咔了。
然,这哭包呛,却让宋粲一个侧目。
心道:这货今天倒是怎的了?怎的还给自己整哭了?
说这程鹤来此,没有和宋粲提及汝州之事麽?
何止是没有,那叫一句话都不愿意提!
一则没脸,受人慈悲且换他一个“所得非义”。程鹤再不要脸,这等荒唐事也是难以开牙。
二则,宋粲虽然是个纨绔子弟,然也是个大家的出身,也没那么的鸡婆。
想了各自有各自的难舍,也有各自的痛楚,程鹤不提那宋粲自是不问。
都是天涯沦落人,何必苦苦相逼?于是乎,那汝州变成了两人心中的禁忌,不提也罢。
两人沉默之后,且是一声同叹。
然,闻得彼此的叹息,相继又相视一笑,提了酒坛,满了酒盏,将那盏中的酒胡乱的灌于口中,各自咽下各自的苦涩,自顾了抹了嘴撕哈。
不远处,陆寅看宋粲、程鹤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却得来一个怅然,眼神离开了那且作苦笑的两人,呆呆的望向那汝州的方向。
坡下,李蔚带了顾成下马,见了坡上陆寅的呆呆,却是个心疼。也是自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后生,倒是不忍他如此。便支开了顾成,去宋粲手下支应。
自家,却走到陆寅的身后,坐于旁,抚其肩,道:
“想家了?”
陆寅叫了一声“叔”便委身其膝上。
李蔚虽听不得他抽泣的声响,却能感到那陆寅,身上阵阵的颤抖。
一声叹息出口,便如同自家的儿子一般,揽他入怀,轻抚其肩。
那边传来那话痨顾成的叽叽喳喳,间或了宋粲、程鹤的插浑打趣,倒也听出了那番的热闹中,言语间那些许的强颜欢笑。
遂,握了空拳,轻捶膝上陆寅臂膀。自家,却也是将空洞了眼神,望向了远处去,汝州的方向。
朝阳起,虽灿烈却也是个无声,如烟如波漫过天际,固执的将的金黄染了远山细细的轮廓,雪原荡起红黄,却丝毫吹不动那昨夜一场欢哥,留下的缕缕的黑烟。无风,令那烟直上,遮挡了还未褪去的银钩遥向映照,渐渐的于那晴空溶于一色。
晴空之下的天下,都是一般。
如那草浪翻滚汝州之野的春意盎然,又如这大漠孤烟的北国辽阔,倒是无从分辨,这碧落,究竟是哪里的天空。
眼前篝火残存,依旧是个毕毕剥剥,燃灰余热,推开尺八的残雪。
偶然间,升腾而起火星,受那即将离去的点点繁星的招引,义无反顾直直的飞了去。
然,却不似那汝州蒿草见的流萤,在远处流连的一顾一盼。
信马由缰吧,马缰好拉,人心难绑,你倒是想拉了去,却只得来一个无可奈何。
只道是:
十年离乱后,
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
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
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
秋山又几重。
然,一样的景物两般的心境。
宋粲幔帐之中与程鹤的一番无言且非无所言,想来也是个“别来沧海桑田事,言尽黄昏寺后钟”。
远处的小岗之上,独坐的肖白与那察哥,却是真真的一个无话可说了。
一个是“称名忆旧容”,且可还能同路。
一个是熟识突然变得陌生,续而却是一个失望透顶相忘于阡陌。
此时的心下,也只剩下一个“你走你的巴陵道,我管你秋山有几重”。
倒是那“麻魁”上前,扰了这份宁静。陆续的上来,递上烤好的羊肉。
察哥也是个恭谨,赶紧接了那承盘,眼令左右退避,将那满盘的牛羊端在手里,与身后躬身叫了一声:
“先生……”
肖白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察哥手中的羊肉,便伸手自那盘中捏了一块来,倒是不急着吃了,却是一个歪了头细细的看了那肥的冒油的肉,口中谐谑道:
“虽有肉,吾得而食诸?”
这话来的突然,令那察哥听来一个愣神。
此典引自《论语·颜渊》齐景公问政于孔子。
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虽然这《论语》那作为亲王的察哥,幼时也曾被那汉人的师父耳提面命的读来。深知,此典之“肉”,乃言的是利。
此时,这改了一字的典故,自这位老儒生肖白之口说出,听来倒像是一个训诫。
教训了自己,作为君“父”对属下臣“子”太过严苛。
然,这言语轻佻,听来倒颇有些个怨怼之意。
心下便是个大不爽,然,想起适才自家拿鞭抽这肖白,确实有些个不妥。
不过,这事也算是翻篇了吧!自家赤膊跪拦,也算是给足了你面子,且还要怎样?还真的要揪住不放了?
按说这察哥作为一个亲王来说,能做出个“赤膊跪拦”“托鞭请罪”已经做的够可以的了。
且在当时大白高夏的生产关系和认知水平,察哥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思想先进了。
不过,这做法,却是错的个离谱。
那位说了,这都负荆请罪了,还请出个错的离谱?
这话说的,按现在流行的说法,这种行为标准的一个道德绑架!
那意思就是,我都给你跪下了,你还不赶紧就坡下驴的原谅我?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想怎么样?
至于那个手里托的鞭子麽?哈哈,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胆子去拿。
然,在我们基础的哲学思维中,此举也是个大不当。
咦?察哥贵为亲王,对一个没官、没品、没职权的“嵬名西席”下跪,怎的也是个大不当?
孔子所言这“君臣父子”并不是一个伦理关系的论述。
一个哲学家,也不会没事干,像说相声的一样,跟你讨论伦理问题。
首先,“君臣父子”是说的对“仁”的认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是从“仁者人也”演绎出来。
既:做人尽人道。
做君王的就要尽君王之道,做臣的就要尽臣道,为人父要尽父道,为人子要尽为子之道。
说白了就是要各尽其道,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这里面可没有你想象中的什么伦理关系。
君臣之间,也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工作关系,相互支持的关系,如此才是“相人偶”。
就拿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来说,工作虽有隶属,但是,人格上是平等的,并不存在谁养谁,也不存在谁离不开谁。
你这察哥大小也算是个亲王,自幼也算熟读经史子集。但是依旧逃不出那游牧民族的道德观。用人跟驯马一样,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这招数肯定是不行的,毕竟你面对的是人。
真正的道歉,是要全部承担犯错的后果的。不是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也不是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所以,那肖白也只能看了那双手高托了那承盘,面容恭谨的察哥,说出一句““虽有肉,吾得而食诸?”问来。
然,见察哥以承盘遮面,且是一个无言。
在那察哥无答之中,肖白却找到了他不想要答案。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尊卑上下在那察哥心里倒是一个根深蒂固,倒不如那宋家的天子想的那般的透彻。群臣倒也跟着玩的一个爽快。
什么“君臣父子”?
什么“以相人偶为敬”?
我们也是有傲骨的好吧!惹急了我们,我们还不伺候了!这倒有的一说!叫“侍道不侍君”!对!就这么耿直!大家都是讲道理的!
究竟什么是道理?
我去,你还跟我争就这个?看谁人多了呗。
那边人多了讲道理也会大声一些。
那,怎么才能人多?
这好办啊!
你得拉帮结派,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大家在一起形成利益共同体。
利益多了自然就是一个有利可图。一旦有利可图,那人不就多了麽?
于是乎就有了结党营私,而后就有了人分南北,地分东西的党争。
倒是讲那 “道洽政治,泽润生民”之初衷,给忘了一个一干二净。
政治上的宽松造就了宋之文人官员优渥的生存环境。
然,在这辽、夏,依旧还是丧偶式育儿的管理方式。
所以,辽、夏两国的汉官甚少。
究其原因,至少在这肖白眼中“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想当我爸爸”的事,确实有点难以接受。
但难接受归难接受,这样的脑回路在明之后也就属于正常了,毕竟,努尔哈赤也是属于那边来的。
而且,这种大家长管理的思想一下搞了数百年,并且一直延续到现在,还在固执的存在着。
这种家长式的管理方式不好麽?
说不来个好坏,任何方式都没对错,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利益分配度的问题。
但是,很少人有“不怕分赃不均,就怕无赃可分”的思想境界,都想多捞一点。
这就没办法了,遇到那种不占便宜就算吃亏主,神仙来了都分不均。
最终,也只能是一个“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弄的大家都没得捞。
有不想捞的吗?
似乎……是没有的吧?
自古贪官如过江之鲫,清官倒也没有几个。
然,科举之后,那两袖清风者,更是如凤毛麟角一般,成为了珍稀物种。
也别说那些个门阀,那些个贵族,当了官会怎么样。
至少人也是吃过见过的。不至于为点蝇头小利跟你一个拾粪老头去争。
读书,是能明事理。然仅仅也就是个明事理。但是,“德”这个玩意,且不是你读多少书就能养出来的。
还是那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此话倒是个中肯,因为杀狗的就是个营生,人指着它活命。读书人的负心,只是书读多了,心思也就多了些个,倒是忘记了过去读进去的圣人之言。
于是乎,就又要回到“德”与“才”的争论上。
然,起码这独坐岗上痛苦的看着那岗下兵丁、百姓欢歌笑语的老儒生肖白,倒是快超脱了“捞与不捞”选择。
但是,还一时半会转不过来这“君臣父子”的圈。
也是被那察哥一声“南人”伤了心怀。
认贼作父,已经是很屈辱的了。
然,仰脖生吞了这份欺辱之后,却终究还被贼所嫌弃,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都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但是,你怎么理解是你自己的事。
我作为臣,恪守臣道亦是职责所在。
说白了,这肖白作为一个儒生来说,还是遵守了自己的“道德”底线的。
然,这“道德”且不是现在大家口中的道德。
我们现在所说的“道德”是约束大多数人行为的一个规范。
然,至少在宋而言,“道”为一个人的本性,“德”便是这个人控制本性的能力,一个是外求的生理需求,一个是个人内在的自我修养。
此时,对于作为“嵬名西席”一员中的谋臣肖白而言,也算是尽心了。
该说的,该提醒的,说不说在我,听不听的在你。倒是一个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由你去吧。
于是乎,便是捏了手中那块该吃,或不该吃的肉,看那岗下牧民的篝火,听那百姓歌舞琴瑟,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肥羊入百姓之口大快朵颐狼吞虎咽。
又看了远处牧场,那烟熏火燎,伐薪烧土的热闹。于他眼中,却是百里之内,草场尽毁。想罢,便是身上一阵恶寒袭来。
呆呆了蹙眉问了一句,与那端着盘子的察哥:
“可知,我为何不让你回京?”
这话问察哥一个懵懂,且又躬身望了那肖白,却又低了头,不知如何回答。
见察哥无语,抬了下巴于那岗下,口中柔声道了声:
“看来……”
察哥闻声,顺了肖白的眼光看去。
所见,便是岗下百姓们的欢歌,伴了“麻魁”们歌舞。
倒是不解这儒生肖白,这声“看来”何意。
心下却奇怪了道:这百姓欢歌且是好事,怎的与他进京又有什么瓜葛?
想罢却是个不明,又将眼回到肖白的脸上,看了那老儒生那双浑浊的眼去。
肖白见其不解,便又是一声叹息出来。缓缓了道:
“升炼樟脑,以利惑众。如今已成上下同欲也……”
这一句“上下同欲”出口,饶是令那察哥一愣,刚要开口问了,却见那肖白将手中的肉块重新放在了盘中,望了那察哥,难为道:
“老朽无能,虽见其弊,而不可破……”
见这肉块入盘,听这声喃喃自语般的话来,且是令那察哥着实的一愣。
遂起身,疾问一句:
“先生何来此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