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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只有五千斤米?
    全州城北。金湾河沿岸棚户区。

    雪下得紧了,像扯破的棉絮,乱糟糟地往下砸。

    破草棚子底下,没生火,也没活气儿。只有几个干瘪的身影裹在烂被絮里,连呼吸都弱得像丝。

    “哐!”

    一截枯树枝被狠狠砸在破缸上。

    “还睡他娘的什么睡!全州城的粮,都要被人从水路运出去了!”

    一个披着破麻袋的汉子,站在两座草棚中间的夹道里。他双眼通红,嗓子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扯着极度沙哑的破音狂吼。

    “我亲眼瞧见的!第六营的统领李剑微!带着四五匹大马,马背上挂着满满当当的精米!白花花的南离贡米啊!油纸包的腊肉!还有成箱的金锭子!”

    “他要走金湾河的废闸口!去黑水寨当大王!把咱们全饿死在这座死城里!”

    草棚里,一双双死灰色的眼睛猛地睁开。

    “啥……白米?”

    一个瘸腿的老汉像一条冬眠的蛇,硬生生从烂棉被里拱了出来。他爬到棚子口,干枯的手指死死抠住结冰的门槛。

    “大兄弟……你没骗人?真有白米出城?”

    “骗你我是你孙子!”

    汉子一脚踹翻了那口破缸。

    “赵德芳那狗官抢了金蟾钱庄。李剑微黑吃黑,端了赵德芳的密库!他们当官的吃干抹净,脚底抹油要跑路了!老子连半口发霉的树皮都没啃上!”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生了红锈的菜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渗人的冷光。

    “不怕死的,想吃口饱饭的,跟老子去金湾河废闸口!截住那帮当兵的!只要抢下一袋米,咱们一家老小就有救了!”

    “我家里有孩子啊……”

    一个满脸菜色的妇人,从更深处的窝棚里爬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磨尖的石头。

    “左右是个饿死。去抢!他当官的命是命,咱们的命也是命!”

    “去抢粮!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句话,像一颗砸进枯草堆的火星。

    瞬间,整片棚户区沸腾了。

    那些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饥民,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诡异的怪力。他们纷纷抄起缺口的柴刀、断了半截的扁担、甚至半块磨盘砖。

    没有组织,没有号令。

    全凭着一口对食物的渴望和怨毒。

    几百人,几千人。顺着泥泞的小巷,跌跌撞撞,却又如黑色潮水般,向着金湾河的方向疯狂涌去。

    ……

    金湾河,逆流水域。

    一艘乌篷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与冰面平齐。

    船尾,两名粗壮的亲卫咬紧牙关,摇着粗大的木橹。水流湍急,夹杂着碎冰块,撞击着船底,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船头。

    李剑微负手而立。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前,堆着那十几袋精米和沉甸甸的褡裢。

    “统领。到了。”

    老杨压低声音,指着前方百十步开外的一处阴影。

    那是金湾河的废弃水闸。当年为了防洪水修建,后来河道改流,便彻底废弃。

    乌篷船缓缓靠近。

    “嘶——”

    看清那闸门的光景,赵铁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赵德芳真他娘的够狠!”

    两扇原本半开的巨型铁木闸门,被儿臂粗的生铁链子,横七竖八地来回锁死了十几道。

    铁链外面,还死死缠绕着浸透了桐油的粗麻绳。

    在全州城这滴水成冰的腊月天里,河水一次次冲刷,那些麻绳和铁链,早就冻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巨大冰疙瘩。

    别说乌篷船,就算是一头水牛,也撞不开半道缝。

    “统领。这……这怎么弄?”

    老杨握着手里的横刀,手心直冒冷汗。

    “砍不动啊!这冰坨子比生铁还硬,咱们手里的刀,卷刃了也劈不开!”

    李剑微没有拔刀。

    他冷眼盯着那面被冰雪和铁链封死的闸门。

    “慌什么。”

    李剑微声音极稳,没有半点被阻断生路的惊慌。

    “赵德芳是个粗人。他只知道用铁链锁死水路防南境的战船。他忘了,这废闸门的基座,用的是前朝的老青砖。”

    李剑微转过头,看向赵铁子。

    “铁子。你水性最好。脱甲。”

    “带上两把凿子,一把铁锤。潜下去。摸到闸门左侧水底的第三块基石。那里有一条半尺宽的裂缝。顺着裂缝往里凿,把那块承重的青砖敲碎。”

    赵铁子愣住了。

    “统领。这水底结了冰碴子,潜下去……搞不好会冻死人的!”

    “你不潜,咱们今晚全得死在这。”

    李剑微眼神冰冷,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一万斤白米和五十头猪的假消息,这会儿何冲和贾云东应该已经把第六营翻了个底朝天了。等他们反应过来被骗,就会像疯狗一样满城找咱们。”

    他指了指脚下的粮袋。

    “凿开基石,水流一冲,这闸门连着上面的铁链就会整体倾塌。咱们就能连人带船,冲出全州城。”

    赵铁子咬紧牙关,看了一眼那几袋救命的白米。

    “干了!”

    他三两下扒掉身上的棉甲和里衣,只留下一条短裤。抄起一把生锈的铁凿和锤子。

    “扑通”一声。

    赵铁子如同泥鳅般,一头扎进了刺骨的金湾河水中。

    ……

    城西。黑甲第六营。校场。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化作实质,粘稠地糊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何冲坐在那口翻倒的铁锅上。

    他手中的百十斤镔铁开山斧,斧刃已经彻底砍卷了边,上面沾满了红白相间的碎肉和骨渣。

    “呼……呼……”

    何冲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左腹那道被破布勒住的伤口,鲜血已经渗透了布条,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的四周,尸积如山。

    两三百具第六营兵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残肢断臂,内脏横流。

    “别……别杀了……”

    一名第六营的百总,双膝跪地。他手里的横刀早就扔得老远。

    他看着何冲那双比恶鬼还要猩红的眼睛,浑身抖得像个破麻袋。

    “何统领……爷爷!祖宗!”

    百总砰砰磕头,额头在血水里砸出闷响。

    “咱们降了!我们没反大帅啊!都是李剑微那个畜生逼的!”

    “只要不杀咱们。不给吃的也行。以后我们第六营,给何统领当牛做马,哪怕去吃屎,我们也认了!”

    剩下的几百名第六营残兵,也纷纷丢下兵器,跪倒一片。

    他们真的被杀破了胆。

    这哪里是同袍,这分明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何冲没有说话。

    他那双杀红了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降卒。

    胃里一阵极其强烈的翻江倒海。

    “哇——”

    何冲猛地弯下腰,一口苦水混着血丝,直接吐在了脚下的尸体上。

    他杀过人,在战场上剁过无数脑袋。

    但今晚,他杀了太多手无寸铁、饿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自己人”。

    那股温热的鲜血喷在脸上,那种骨头被斧头砍碎的滞涩感。杀猪和杀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何冲的理智,在这一刻终于从狂暴中,稍稍找回了一丝缝隙。

    “老何。”

    一个有些发颤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贾云东捂着左臂,从中军大帐的废墟后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原本一尘不染的轻甲,此刻沾满了灰土。左臂的护甲被挑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正往外渗着黑血。

    那是他刚才在库房抢粮时,为了做戏给何冲看,自己用长矛狠狠划上的一道。

    “你这……这杀得也太狠了……”

    贾云东看了一眼满地的碎尸,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心里暗骂了一句何冲这头没有脑子的疯牛。

    但他脸上却挤出钦佩的表情,快步走到何冲身边。

    “老何勇武!若不是你在前面顶着这群拼命的饿鬼,咱们一营和三营的兄弟,今晚怕是要折损大半!”

    贾云东伸手,假意搀扶了一把何冲。

    “不过,差不多行了。李剑微的主力已经全被你剁了。剩下的这些软蛋,留着还有用。杀了他们,谁给咱们去搬粮食?”

    何冲喘着粗气,借着贾云东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颗人头。

    “粮食?库房里有多少?”

    贾云东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狡诈的光芒。

    “我刚才带着几个机灵的弟兄,杀进库房看过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何冲耳边。

    “万斤贡米?五十头活猪?放他娘的屁!”

    “李剑微那孙子虚张声势!库房里,撑死了也就剩下五千斤大米!”

    贾云东顿了顿,语气里透着遗憾。

    “活猪一头没见着。倒是有几麻袋冻得梆硬的死马肉。”

    何冲猛地瞪大双眼。

    “五千斤?!”

    他一把抓住贾云东的衣领,怒火再次冲天而起。

    “李剑微这个狗杂种!老子折了这么多兄弟,就为了这五千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