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城北。金湾河沿岸棚户区。
雪下得紧了,像扯破的棉絮,乱糟糟地往下砸。
破草棚子底下,没生火,也没活气儿。只有几个干瘪的身影裹在烂被絮里,连呼吸都弱得像丝。
“哐!”
一截枯树枝被狠狠砸在破缸上。
“还睡他娘的什么睡!全州城的粮,都要被人从水路运出去了!”
一个披着破麻袋的汉子,站在两座草棚中间的夹道里。他双眼通红,嗓子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扯着极度沙哑的破音狂吼。
“我亲眼瞧见的!第六营的统领李剑微!带着四五匹大马,马背上挂着满满当当的精米!白花花的南离贡米啊!油纸包的腊肉!还有成箱的金锭子!”
“他要走金湾河的废闸口!去黑水寨当大王!把咱们全饿死在这座死城里!”
草棚里,一双双死灰色的眼睛猛地睁开。
“啥……白米?”
一个瘸腿的老汉像一条冬眠的蛇,硬生生从烂棉被里拱了出来。他爬到棚子口,干枯的手指死死抠住结冰的门槛。
“大兄弟……你没骗人?真有白米出城?”
“骗你我是你孙子!”
汉子一脚踹翻了那口破缸。
“赵德芳那狗官抢了金蟾钱庄。李剑微黑吃黑,端了赵德芳的密库!他们当官的吃干抹净,脚底抹油要跑路了!老子连半口发霉的树皮都没啃上!”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生了红锈的菜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渗人的冷光。
“不怕死的,想吃口饱饭的,跟老子去金湾河废闸口!截住那帮当兵的!只要抢下一袋米,咱们一家老小就有救了!”
“我家里有孩子啊……”
一个满脸菜色的妇人,从更深处的窝棚里爬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磨尖的石头。
“左右是个饿死。去抢!他当官的命是命,咱们的命也是命!”
“去抢粮!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句话,像一颗砸进枯草堆的火星。
瞬间,整片棚户区沸腾了。
那些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饥民,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诡异的怪力。他们纷纷抄起缺口的柴刀、断了半截的扁担、甚至半块磨盘砖。
没有组织,没有号令。
全凭着一口对食物的渴望和怨毒。
几百人,几千人。顺着泥泞的小巷,跌跌撞撞,却又如黑色潮水般,向着金湾河的方向疯狂涌去。
……
金湾河,逆流水域。
一艘乌篷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与冰面平齐。
船尾,两名粗壮的亲卫咬紧牙关,摇着粗大的木橹。水流湍急,夹杂着碎冰块,撞击着船底,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船头。
李剑微负手而立。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前,堆着那十几袋精米和沉甸甸的褡裢。
“统领。到了。”
老杨压低声音,指着前方百十步开外的一处阴影。
那是金湾河的废弃水闸。当年为了防洪水修建,后来河道改流,便彻底废弃。
乌篷船缓缓靠近。
“嘶——”
看清那闸门的光景,赵铁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赵德芳真他娘的够狠!”
两扇原本半开的巨型铁木闸门,被儿臂粗的生铁链子,横七竖八地来回锁死了十几道。
铁链外面,还死死缠绕着浸透了桐油的粗麻绳。
在全州城这滴水成冰的腊月天里,河水一次次冲刷,那些麻绳和铁链,早就冻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巨大冰疙瘩。
别说乌篷船,就算是一头水牛,也撞不开半道缝。
“统领。这……这怎么弄?”
老杨握着手里的横刀,手心直冒冷汗。
“砍不动啊!这冰坨子比生铁还硬,咱们手里的刀,卷刃了也劈不开!”
李剑微没有拔刀。
他冷眼盯着那面被冰雪和铁链封死的闸门。
“慌什么。”
李剑微声音极稳,没有半点被阻断生路的惊慌。
“赵德芳是个粗人。他只知道用铁链锁死水路防南境的战船。他忘了,这废闸门的基座,用的是前朝的老青砖。”
李剑微转过头,看向赵铁子。
“铁子。你水性最好。脱甲。”
“带上两把凿子,一把铁锤。潜下去。摸到闸门左侧水底的第三块基石。那里有一条半尺宽的裂缝。顺着裂缝往里凿,把那块承重的青砖敲碎。”
赵铁子愣住了。
“统领。这水底结了冰碴子,潜下去……搞不好会冻死人的!”
“你不潜,咱们今晚全得死在这。”
李剑微眼神冰冷,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一万斤白米和五十头猪的假消息,这会儿何冲和贾云东应该已经把第六营翻了个底朝天了。等他们反应过来被骗,就会像疯狗一样满城找咱们。”
他指了指脚下的粮袋。
“凿开基石,水流一冲,这闸门连着上面的铁链就会整体倾塌。咱们就能连人带船,冲出全州城。”
赵铁子咬紧牙关,看了一眼那几袋救命的白米。
“干了!”
他三两下扒掉身上的棉甲和里衣,只留下一条短裤。抄起一把生锈的铁凿和锤子。
“扑通”一声。
赵铁子如同泥鳅般,一头扎进了刺骨的金湾河水中。
……
城西。黑甲第六营。校场。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化作实质,粘稠地糊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何冲坐在那口翻倒的铁锅上。
他手中的百十斤镔铁开山斧,斧刃已经彻底砍卷了边,上面沾满了红白相间的碎肉和骨渣。
“呼……呼……”
何冲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左腹那道被破布勒住的伤口,鲜血已经渗透了布条,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的四周,尸积如山。
两三百具第六营兵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残肢断臂,内脏横流。
“别……别杀了……”
一名第六营的百总,双膝跪地。他手里的横刀早就扔得老远。
他看着何冲那双比恶鬼还要猩红的眼睛,浑身抖得像个破麻袋。
“何统领……爷爷!祖宗!”
百总砰砰磕头,额头在血水里砸出闷响。
“咱们降了!我们没反大帅啊!都是李剑微那个畜生逼的!”
“只要不杀咱们。不给吃的也行。以后我们第六营,给何统领当牛做马,哪怕去吃屎,我们也认了!”
剩下的几百名第六营残兵,也纷纷丢下兵器,跪倒一片。
他们真的被杀破了胆。
这哪里是同袍,这分明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何冲没有说话。
他那双杀红了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降卒。
胃里一阵极其强烈的翻江倒海。
“哇——”
何冲猛地弯下腰,一口苦水混着血丝,直接吐在了脚下的尸体上。
他杀过人,在战场上剁过无数脑袋。
但今晚,他杀了太多手无寸铁、饿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自己人”。
那股温热的鲜血喷在脸上,那种骨头被斧头砍碎的滞涩感。杀猪和杀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何冲的理智,在这一刻终于从狂暴中,稍稍找回了一丝缝隙。
“老何。”
一个有些发颤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贾云东捂着左臂,从中军大帐的废墟后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原本一尘不染的轻甲,此刻沾满了灰土。左臂的护甲被挑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正往外渗着黑血。
那是他刚才在库房抢粮时,为了做戏给何冲看,自己用长矛狠狠划上的一道。
“你这……这杀得也太狠了……”
贾云东看了一眼满地的碎尸,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心里暗骂了一句何冲这头没有脑子的疯牛。
但他脸上却挤出钦佩的表情,快步走到何冲身边。
“老何勇武!若不是你在前面顶着这群拼命的饿鬼,咱们一营和三营的兄弟,今晚怕是要折损大半!”
贾云东伸手,假意搀扶了一把何冲。
“不过,差不多行了。李剑微的主力已经全被你剁了。剩下的这些软蛋,留着还有用。杀了他们,谁给咱们去搬粮食?”
何冲喘着粗气,借着贾云东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颗人头。
“粮食?库房里有多少?”
贾云东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狡诈的光芒。
“我刚才带着几个机灵的弟兄,杀进库房看过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何冲耳边。
“万斤贡米?五十头活猪?放他娘的屁!”
“李剑微那孙子虚张声势!库房里,撑死了也就剩下五千斤大米!”
贾云东顿了顿,语气里透着遗憾。
“活猪一头没见着。倒是有几麻袋冻得梆硬的死马肉。”
何冲猛地瞪大双眼。
“五千斤?!”
他一把抓住贾云东的衣领,怒火再次冲天而起。
“李剑微这个狗杂种!老子折了这么多兄弟,就为了这五千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