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冲!贾云东!这两个杂碎合兵一处!”
李剑微手指着正前方黑漆漆的街道。
“他们带了四千人,正往咱们这儿扑!知道他们图什么吗?”
他猛地转身,手指向身后那排库房。
“图咱们的粮!图你们刚吃进肚子里的白米和炖肉!”
人群里,死寂了半息。
“操他祖宗!”
一个黑脸老兵猛地将手里的破瓷碗砸在地上。瓷片崩飞。
“老子饿了五天,刚吃上一顿像样的干饭。谁他娘的敢来抢老子的饭碗,老子就剁了他的手!”
“对!咱们六营不惹事,但也不怕死!”
一个年轻兵卒拔出腰刀,刀背拍在铁盾上,震天响。
“他们吃谷壳,那是赵德芳不给他们活路。凭什么来抢咱们的!”
“统领!下令吧!跟他们干了!”
兵器碰撞声、怒骂声,在校场上轰然炸开。
护食。这是畜生的本能,也是人活下去的底线。
就在群情激愤的当口。
老杨从旁边快步走上来。他满脸是血,一把扶住李剑微的胳膊。
“统领!你这伤口太深,伤到肺管子了!再不包扎止血,命就没了!”
他转头冲着底下的兵卒大吼:“统领为了掩护咱们撤退,替弟兄们挡了三刀!不能再让他流血了!”
李剑微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他推开老杨,一把揪住站在最前面的千总张彪的衣领。
“张彪!”
李剑微将一块腰牌重重拍在张彪胸口的甲片上。
“老子把营盘交给你!把粮食交给你!带着弟兄们死守寨墙!半步也不准退!”
他大口喘着粗气,身子摇晃。
“守住半个时辰。老子包扎完伤口,换身甲,就回来带你们杀光那帮杂碎!”
张彪双眼通红,双手死死握住那块腰牌。
“大帅放心!人在粮在!一营和三营的狗崽子想进来,除非踏过我张彪的尸体!”
“关营门!上寨墙!弓弩手上弦!”
张彪转身,嘶声下令。
两千多名吃饱喝足的兵卒,犹如打了鸡血,迅速涌向寨墙和防御工事。
李剑微在老杨等几个心腹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向中军大帐。
……
一炷香后。
第六营后方的偏僻马坊。
没有点灯。
李剑微大步流星地走进马坊。胸口的伤早被一层厚厚的白布胡乱裹死。
哪里还有半点虚弱重伤的模样。
“装好了没?”他压低声音问。
赵铁子牵出十匹战马。马蹄全部用破棉布死死裹住。
马背上,一边挂着一个装满精米的麻袋,另一边挂着沉甸甸的褡裢。褡裢里装着从李剑微私库里倒腾出来的金锭和碎银。
“统领,全装妥了。一人双马。带了一千斤精米,一万两银票。”
赵铁子拍了拍马背,咽了口唾沫。
“走金湾河的废弃码头。水路出城。”
“走。”
李剑微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五名心腹纷纷跨上马背。六个人,牵着四匹驮马,顺着马坊后方被悄悄拆开的木栅栏,像幽灵一样融入了夜色。
冷风呼啸。
马队在漆黑的窄巷里穿行。
“统领。咱们出了城,去哪?”
老杨策马跟在李剑微身侧,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
“去建州?还是去南离国都?”
“去个屁的建州。”
李剑微手握马缰,目光直视前方。
“往西走。进十万大山,去黑水寨。那里天高皇帝远,南离朝廷也管不着。”
他拍了拍马鞍上的金银褡裢。
“有了这些本钱。咱们招兵买马。赵德芳死在城里最好,这全州周边的地界,以后就是咱们兄弟说了算。”
“高!统领这招金蝉脱壳,真是神了。”
赵铁子在后面低声奉承。
“张彪那个傻大个,这会儿估计正带着那群大头兵,给咱们在前面挡刀呢。”
几人压低嗓门,发出几声沉闷的短笑。
没有人回头。
就在他们刚刚走过的巷子拐角处。
半截倒塌的土墙阴影里。
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支消失在黑暗中的马队。
二壮蹲在烂泥地里,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短斧。
他看清了李剑微马背上鼓囊囊的麻袋,听清了他们嘴里说的“黑水寨”和“金湾河码头”。
二壮没有出声。没有去追。
他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那点肉饼,咬了一口。嚼碎。
站起身,转身向着城南废弃土地庙的方向,一路狂奔。
……
第六营,正门校场外。
“轰隆隆——!”
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犹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前方的街道上,烟尘混着飞雪,遮天蔽日。
第一营和第三营的四千兵马到了。
这群兵卒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攥着刀枪,像是一群饿了半个月、刚刚被放出笼子的疯狼。
距离第六营紧闭的木制寨门,不足五十步。
大军停住。
何冲骑在马上。
他手里提着那把百十斤重的镔铁开山斧。斧刃上沾着从第四营带出来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暗黑色的冰块。
“李剑微!给老子滚出来!”
何冲扯开嗓子,怒吼声震得旁边的屋瓦簌簌往下掉。
“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你派人杀四营兄弟,独吞粮草!今天老子要活剥了你的皮!”
第六营的营墙上。
千总张彪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把上弦的军弩。
“何冲!少他娘的血口喷人!”
张彪吐了一口唾沫。
“我们统领被你们这帮杂碎伏击,身受重伤,正在营里治伤!你们一营和三营不去守城,跑来我六营撒野。造反的是你们!”
“放屁!”
贾云东策马上前。柳叶细刀点着寨墙上的张彪。
“赵大帅有令!李剑微谋逆,私藏军粮。命我等前来平叛!”
贾云东的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他根本不去跟张彪对骂,而是直接冲着寨墙上的普通兵卒高喊。
“六营的弟兄们!把你们的招子放亮!”
贾云东马鞭直指高空。
“李剑微拿你们当挡箭牌!他手里捏着一万斤白米,只给你们吃了一顿塞牙缝的饱饭。剩下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我们一营和三营的弟兄,饿了五天了。天天喝发霉的谷壳汤。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四千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弟兄们!那门后头,就是白米饭!就是炖大肉!”
贾云东猛地一夹马腹。
“撞开那扇门!粮食,咱们平分!谁拦着咱们吃饭,咱们就剁碎了谁!”
“抢粮!吃肉!”
四千兵卒的理智,在“白米干饭”这四个字面前,彻底灰飞烟灭。
极度的饥饿化作了最原始的暴力。
“第一队!上撞木!”
何冲开山斧向前一挥。
几十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汉子,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怪力。他们扛起一根粗大的房梁木,喊着嘶哑的号子。
“一!二!撞!”
“砰——!”
几千斤的撞木狠狠砸在第六营的木制寨门上。
木门剧烈摇晃,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放箭!给老子射死他们!”
寨墙上,张彪双眼赤红,扣动弩机。
“嗖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
撞木旁边的几个兵卒中箭倒地。但后方的兵卒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踩着同袍的尸体,补上空缺,继续扛起撞木。
“一!二!撞!”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
第六营的大门,轰然碎裂。木块四散飞溅。
“杀进去!”
四千名饿鬼,踩着满地木屑,眼冒绿光,犹如黑色的潮水,一头扎进了第六营的校场。